府城東城，顏家后院。
一個五十開外的老者穿著粗布麻衣，拿著一把小鋤頭，正蹲在地上除草。
老者，赫然是蕭正卿。
昔日，蕭正卿不到四十就擔任御史中丞，前途無量。
明知道皇帝自負不聽勸，可是，看到皇帝窮奢極欲，恣意享樂，更收取苛捐雜稅，蕭正卿毅然站出來上書勸諫。
最后被罷官去爵，更被皇帝下令永不錄用。
蕭正卿丟了官，一輩子都只能做普通人，卻沒覺得有什么，因為求仁得仁，他從來沒有因為勸諫后悔。
明知道皇帝胡作非為不勸諫，他才會后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在蕭正卿身后，跟著一個身材頎長，國字臉，體型高大魁梧，卻又是一身書卷氣的中年。
那是蕭正卿的長子蕭何。
蕭何一樣穿著粗布麻衣，親爹負責除草，他負責挖土播種。
蕭家是書香門第，蕭何也算得上官宦子弟，家族條件也優渥，可他從來不是五谷不分的人。
實際上，家里的莊子都是他管，家里的各項事情都是蕭何負責。
蕭家歷代有諸多的高官，每個家族長輩在卸任后，都寫下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筆記，記載了諸多的情況。
蕭何從小看這些書，更受到蕭正卿的教導。
見識了朝廷黑暗，地方官員貪贓枉法，蕭何一直都沒有出仕，待在家中讀書，管理家中的產業。
父子一邊耕地播種，一邊聊著天。
蕭正卿的八字眉上揚，沉聲道：“楊錄這個狗官死了，林豐接任知府，現在軍政合一，你怎么看？”
蕭何點頭道：“父親，我們現在怎么判斷，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聽其言觀其行。”
“林豐剛上任，就說要讓百姓安居樂業，讓百姓吃飽穿暖，就看他能否做到。”
“做不到，就是廢話。”
“做得好，那才是知行合一。”
“只是在大周境內，一貫沒有軍政合一的先例。皇帝雖然昏聵享樂，卻是極為聰明的人，卻讓林豐以征北將軍的身份權知真定府。”
“我認為，這是皇帝故意為之。”
蕭何眼中掠過一道精光，分析道：“從林豐擊敗北蠻的情況看，皇帝應該是讓林豐徹底拿下北蠻，拿下開疆拓土的功勞。”
蕭正卿的臉色直接垮了下來，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扔掉手中的鋤頭，大罵道：“這個昏君，奢靡享樂就罷了，還好高騖遠。”
蕭何搖頭一笑。
親爹罵皇帝，早就是正常的事情。
蕭何分析道：“林豐能在北蠻中七進七出，能以一己之力殺穿北蠻，殺得宇文泰倉皇逃竄。如果后勤穩定，有足夠的軍隊策應牽制北蠻，還真有一定的把握拿下宇文泰。”
蕭正卿忽然道：“怎么，想出仕了嗎？”
蕭何搖了搖頭，說道：“父親，兒子只是想接觸下林豐，看看林豐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林豐去年才進入金云堡做官，從一個什長開始，先射殺烏古部可汗的侄兒烏布，再拿下烏古部，一步步的往上爬，短短時間就執掌金云堡。”
“入京一趟，林豐又成為征北將軍，掌握金云堡、神堂堡和武川鎮的兵力。”
“亂世中，必然人才輩出。”
“林豐是豪杰，還是妖孽，就看其人的思想和言行舉止。”
蕭何分析道：“目前在這個階段，林豐麾下的士兵不曾肆虐百姓，儼然是王者之師。”
蕭正卿嘆息道：“可嘆周朝近三百年的江山社稷，遇到昏君一朝傾頹。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又到了大亂來臨。你要去了解，盡管去。”
蕭何笑道：“多謝父親。”
話鋒一轉，蕭何正色道：“父親一身才華，這輩子就不出仕了嗎？”
蕭正卿身體一僵。
眼中，掠過濃濃的悲哀。
只是卻又自嘲一笑，搖頭道：“這樣也沒什么不好的，我在家中教導了你們。有你們成材，也足夠了。”
蕭何眼中掠過怨憤神色，咬牙道：“老天無眼，讓昏君一直肆虐百姓。”
蕭正卿神情轉眼就恢復正常，淡淡道：“老夫現在沒什么不好的，不必再說了。”
蕭何點頭，依舊很是不忿。
卻在此時，府上的管家急匆匆來了，稟報道：“老爺，征北將軍林豐來拜訪。”
蕭正卿笑道：“真是說不得，一說就來了。管家，去開中門，老夫要帶著人迎接。”
管家答應后，先一步去安排。
蕭正卿吩咐道：“老大，不用換衣裳，也不用洗手這些。現在，我們直接去迎接，看看林豐的態度。”
蕭何點頭道：“兒子正有此意。”
父子二人的手上都還有泥土，衣裳也臟兮兮的，就直接往大門口去。
一路來到門口，蕭正卿走在前面，一副熱切姿態，臟兮兮的手直接抓住林豐的衣裳，熱情說道：“早就聽說征北將軍的大名了。”
“您在金云堡擊潰北蠻，殺得北蠻大汗膽寒，老朽神交已久。今日，總算見到了將軍，得償所愿。”
說話時，他的手還在林豐身上的衣裳擦著，似乎在擦手一樣。
蕭正卿也觀察著林豐的態度。
一個養尊處優的人，容忍不了這樣的行徑。
一個高高在上的人，更忍不了這樣的‘羞辱’。一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人，更不會理解耕地的重要。
蕭正卿白天在地里面忙活種地，晚上讀書，他什么活都做，反而不像是讀書人，像是一個老農。
他的雙手，粗糙不已。
林豐注意到蕭正卿的動作，臉上沒有絲毫的不滿，只是神情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這一幕落在蕭正卿和蕭何的眼中，心中搖頭。
終究，是高高在上。
蕭正卿的動作也隨之停下來，頗有些寂寥感，因為眼前的試探以失敗告終了。
在蕭正卿要撤回手的時候，卻被林豐抓住了。
林豐握著蕭正卿的手，凝重神色轉為悲痛。他的另一只手抓起衣袂，一點點擦拭蕭正卿粗糙且沾了泥土的手，緩緩道：“蕭公一身錚錚傲骨，一腔赤誠之心，更是滿腹經綸，有經天緯地之才。”
“這一雙手，應該握著筆裁斷天下的大事，應該丈量天下造福百姓，讓天下的蒼生受益。”
“如今，蕭公的這雙手卻整日與泥土為伍，只能躬耕于真定府，何其不公？何其浪費？”
一番話如驚雷般，響徹在蕭正卿的耳中。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林豐，看到林豐臉上的憤怒，以及眼中的不平，他眼中對林豐的失望迅速轉變為了感動。
林豐，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