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愿坐在車上,好久都沒說話。
傅遠聲也默契地沒有說話。
車子一路前行。
直到眼前的場景由陌生變得熟悉。
傅遠聲輕踩剎車。
陳愿疑惑地看著他,“怎么來了牛家村。”
“你不記得了嗎?”傅遠聲打開車門,“我們曾經在牛家村住過一段時間。”
陳愿搖搖頭。
但她其實記得的。
爺爺是大地主,被人舉報家里有數不勝數的金銀珠寶,有人眼饞,就做局害了他。
他在被抓前收到消息,攜家眷舉家逃往國外。
陳愿的媽媽當時正好懷著陳愿,她行動不便,再加上被人追趕,上船的時候太著急摔倒了。
她爸和她哥沒辦法,又從船上跳了下來。
就這樣,爺爺他們走了,而他們一家被留了下來。
他們被抓回去以后,就下放到了牛家村。
她上初中那年。
遇到一個很奇怪的男孩子。
他長得很白凈,身上還穿著白襯衫,和牛家村黑黢黢干巴巴的小孩子都不一樣。
哪怕陳愿那時候還小,但她仍然清楚地知道,那個男孩是她見過最漂亮的人。
他和他媽媽正好住在她家隔壁,陳愿老是找他搭話,但是他從來不和任何人說話。
陳愿還以為他是啞巴,看著他的眼神多了幾分同情。
直到他在月考中,以斷層的領先成為全校第一,在周一例會上發表感言時,陳愿才知道他不是啞巴。
陳愿想讓他幫一下自己。
結果不出意外地被拒絕了。
她感覺很沒面子,就氣沖沖地背著書包走了。
她發誓,以后她要是再理他,她就是個豬頭!
沒過兩天,學校傳出他家成分不好的消息。
同學們都說他爺爺是大地主,他就是小地主。
他們用小刀在他的桌子上刻下侮辱性的詞匯,把他的卷子撕掉,還趁著他上廁所的時候,往他身上倒水。
最過分的就是一些同學在放學后,把他堵在回家的路上。
要他從所有人的褲襠鉆過去才肯放他回去。
他不肯。
那些人就打他。
陳愿剛好經過,雖然她發過誓,以后再也不會理他。
但是她上學的時候也被人欺負過,那些同學不知道打哪兒聽來的,說她爺爺是大地主,要打倒她這個小地主。
她上小學的時候,也遭遇過這些事。
所以她沒辦法當做看不見。
她朝著那些人大喊:“老師來了!老師來了!”
學生們最害怕的就是老師,哪怕是最調皮的學生。
聽見這話,他們也顧不得真假,就趕緊抓起書包跑了。
陳愿走到傅遠聲面前,“你還好吧?能不能自己起來?”
“……你為什么要幫我?”
男孩垂著眼眸。
陳愿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就是覺得他現在很難過。
她還沒說話,只聽他低沉悶悶的聲音再次響起,“我爺爺是大地主。”
“真巧,我爺爺也是。”陳愿笑瞇瞇說。
傅遠聲抬起頭,漆黑明亮的眼眸里充滿了驚訝。
陳愿接著說:“我爺爺運氣好逃到國外了,我們一家子沒走掉,就被下放到這里啦。”
她拍了拍傅遠聲的肩膀,“我以前也老是被欺負,后來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嗎?”
“什么?”
陳愿狡黠地吐了吐舌頭,“我偷偷在瓶子里裝了一桶糞水,他們欺負我的時候,我就拿出來潑到他們身上。”
“他們罵我是瘋子,但是后面就不敢再欺負我了。”
傅遠聲皺起漂亮的眉頭,“……太臟了。”
“你嫌臟啊?”
陳愿天天挑大糞給地里的菜施肥,她不覺得臟。
她眼睛亮亮的,“那我幫你趕走他們,讓他們以后不敢再欺負你,你幫我補課好不好?”
傅遠聲很久都沒有說話。
久到陳愿以為他拒絕了,她正想給自己找個臺階下,就聽見傅遠聲輕輕地“嗯”了一下。
陳愿高興地把他扶回家。
傅遠聲的媽媽看到兒子被人欺負,也只是默默流眼淚。
陳愿就安慰傅阿姨,她以后會保護傅遠聲的。
第二天一早,她就拿家里裝醋的大瓶子裝了好大一瓶糞水,然后蓋緊蓋子放在書包里。
等到放學,那些人昨天沒欺負上傅遠聲,今天果然又堵了他。
陳愿直接從書包里掏出瓶子,二話不說朝他們潑了過去。
屎臭瞬間炸開。
那些人驚叫著跑了。
陳愿哈哈大笑:“怎么樣,我是不是很厲害。”
傅遠聲罕見地笑了,“嗯。”
這么做的確很痛快,后果就是那些人回家以后就叫著家長來了她家,她被爸媽狠狠打了一頓。
雖然很疼,但她和傅遠聲的友誼經此一事卻變得格外堅固。
倆人上學放學都一起走,回到家也鉆在一起寫作業。
又一個月后。
傅遠聲依舊是第一,陳愿的成績也提升了不少。
就在倆人都很高興的時候,傅阿姨說傅遠聲的爸爸和爺爺死在下放的地方了,他們要過去奔喪。
傅遠聲不想走。
陳愿也舍不得他,抓著他的手,“傅遠聲,你什么時候回來啊,我等著你,我們還要一起上下學,一起寫作業。”
傅遠聲也鄭重地握緊了她的手,“等我,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但他食言了。
此后,陳愿再也沒有傅遠聲的消息了。
后來他們一家也搬到了其他地方。
“你說過會等我的。”傅遠聲的話打斷了陳愿的思緒。
陳愿尷尬地看著腳下。
或許對傅遠聲來說,那是他一直想著的事情,仿佛發生在昨天。
但對陳愿而言,太久遠了。
遠到傅遠聲不說,她一輩子也不想起來少年時短暫的玩伴。
傅遠聲見她不說話,無奈地嘆了口氣,“好久沒來了,走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