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南意話音落下的瞬間,牢房中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下遠處隱約傳來的滴水聲。
突然,一只老鼠“吱”地一聲從角落竄出,猛地掠過孟南意的裙擺,消失在另一頭的陰影里。
“啊!”孟南意嚇得花容失色,驚叫一聲猛地向后跳去,身后的丫鬟們頓時亂作一團,慌忙圍上前將她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后,如臨大敵。
一片忙亂中,孟奚洲的嗤笑顯得格外刺耳。
孟南意驚魂未定,臉色慘白,聞聲更是惱羞成怒,隔著人山人海厲聲呵斥:“你笑什么笑!”
“笑明明蛇鼠一窩,你還害怕你的晚輩啊!”孟奚洲笑得輕松。
“你!”孟南意面紅耳赤,她眼珠慌亂地轉了轉,急于找回場子,聲音拔高,試圖用氣勢掩蓋方才的失態,“本宮讓你跟本宮下棋,你為何不敢作聲,不會是怕了吧?怕在本宮面前輸得一敗涂地?”
孟奚洲看著她色厲內荏的模樣,唇邊的笑意更深,甚至還配合地點了點頭:“是啊,我好怕,怕得不得了。”
她慢條斯理地向前踱了一步,柵欄的影子在她臉上劃過,“畢竟你這么想在我面前證明自己,較勁腦汁讓我在擅長的領域敗上一局,我好怕你實現這個愿望啊,可惜……”
“孟奚洲!”孟南意幾乎咬碎銀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每個人都會想象自己未曾選擇的那條路會通向何方,孟南意也不例外。
童年時,她始終活在孟奚洲光芒的陰影之下。
那個被母親稱為野種的人,偏偏樣樣拔尖,無論她如何奮力追趕,都如同蚍蜉撼樹,連對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最終,她只能沉寂下來,將一切希望寄托于母親紀氏能將孟奚洲徹底推入深淵,趕盡殺絕,她便再不會為此煩惱。
可她又如何能真正甘心?
當孟奚洲被賣去小河村后,她的世界瞬間云開月明,從前那些學得頭昏腦漲的東西,如今也能拾起,圍棋便是其中之一。
她可以請來天下最好的棋道國手為師,畢竟能教導未來的皇后娘娘,也是他一個平頭百姓幾世修來的榮耀。
苦學一段時間后,身邊所有人都盛贊她天賦異稟,連那位目高于頂的老先生也對她頻頻頷首,稱她悟性極佳。
于是,一個念頭開始在她心中瘋狂滋長。
她怎么會比不上孟奚洲呢?不過是開竅晚了些,啟蒙的師父不如孟奚洲的好罷了!孟奚洲當初能請到名師,還不是靠溜須拍馬討好長公主得來的!
若是她孟南意自幼便得名師指點,早已名動天下,豈是孟奚洲可比的?
她無數次幻想,若再有一次公平對決的機會,她絕不可能再輸!
而如今,這個機會不就擺在眼前了嗎?
若孟奚洲僥幸贏了,那便讓她多茍延殘喘幾日,等她輸了,她便送她上路!
若是輸了……那便徹底證明了孟奚洲從前所有的榮耀不過都是虛妄!她孟南意,從未真正屈居于孟奚洲之下!她從未輸過!
她要贏,就要贏得徹徹底底,將孟奚洲連同她過往的驕傲,一并踩進泥里!
“孟奚洲!”孟南意猛地抬起下巴,眼神睥睨,“你就這么自信,這次絕不會輸?”
孟奚洲迎著她幾乎噴火的目光,神情淡得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輕輕頷首:“當然,畢竟你我之間,云泥之別。你,連做我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孟奚洲太懂得如何戳孟南意最痛處了,孟南意也深知她只要與孟奚洲斗嘴便會被孟奚洲拳拳到肉地嘲諷,可她還是次次上套,每每跳腳。
這何嘗不是一種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又何嘗不是孟南意對她這個姐姐的包容與寵溺呢?
孟奚洲腦中掠過這個戲謔的念頭,眼中嘲諷更甚。
果然,孟南意聽完,胸脯劇烈起伏,最后一絲理智徹底燒成灰燼!
她猛地一揮手臂,將身旁宮女捧著的棋罐狠狠掃落在地!
那由上好的暖玉和墨玉精心打磨而成的棋子,可謂價值連城,瞬間迸濺開來,滾落得到處都是,沾滿了牢房地上的污泥。
捧著棋罐的宮女嚇得魂飛魄散,臉白如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手忙腳亂地就去撿拾,聲音帶著哭腔:“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孟奚洲!我告訴你!”孟南意甩袖一指,指尖因憤怒而微微顫抖,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般狂妄自大,只會白白惹人笑話!”
“哦?”孟奚洲仿佛聽到了什么極其有趣的話,她攤開雙手,環顧這陰森的牢籠,語氣輕快,“有你這尊笑話整日在前頭頂著,還有什么別的笑話,值得人費神去笑嗎?”
“你!”孟南意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氣血瘋狂上涌,差點暈厥過去!
她死死扶住身邊宮女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的肉里,眩暈之下,在心頭瘋狂勸誡自己。
不必生氣,不必與這階下囚爭口舌之利!她如今已被本宮捏在掌心,動彈不得,不過是垂死掙扎,只剩一張利嘴罷了!
接連幾個深呼吸,孟南意才勉強壓下怒火,她狠狠拍了拍手,身后的太監們立刻低著頭,手腳麻利地抬進來一張紫檀木小案和兩把繡墩,勉強安在牢房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又迅速呈上一副嶄新的、同樣價值不菲的圍棋。
孟南意深吸一口氣,率先在案前坐下,脊背挺得筆直,試圖找回皇后的威儀。
她抬手,用力拍了拍案面,發出沉悶的聲響,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般看向孟奚洲。
“姐姐廢話那么多,差點讓本宮忘了正事。”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請吧,讓本宮看看,你的棋藝是否和你的嘴皮子一樣厲害。”
孟奚洲撫了撫裙擺坐下來:“妹妹既要見識見識,當姐姐的怎么好意思拒絕呢?妹妹便執先手吧。”
孟南意的臉黑了一瞬,不管她執白子還是黑子她都不甚滿意,因為一般是水平高的人執黑,她同意執白子,不就已經承認了棋藝低于孟奚洲了么?
但是確實執黑子獲勝的可能性會更大,她想要贏,還是執黑子更好。
一番糾結之下,孟南意咬咬牙同意了,畢竟贏是第一重要的,怎么贏的無關緊要!
兩人開始落子。
孟奚洲撐著腦袋,還是下得像沒什么所謂一般,但孟南意卻半點也不覺得輕松,她發現情況和她與其他人對弈時完全不一樣。
孟奚洲的每一步都緊羅密布,連她以為的破綻都是孟奚洲計劃好的誘餌,她越下便越想退卻,手心出了汗,拈不住的棋子之間掉到了棋盤上,清脆一響。
孟奚洲從棋盤戰局上抬起頭來:“看來深宮真是寂寞,養得妹妹都筋骨痿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