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組對決的分組名單和規則,在錄制前兩天發到了陸云舟的手機上。
蘇晴特意打來電話叮囑。
“規則都清楚了吧?導師需要指導指定小組的排練,最終舞臺表現會計入導師考核。你分到的是……呃,F班的小組。”
她的語氣有些微妙。
《全民制作人》的賽制,根據初評級,將選手分為A到F六個班級。
F班,意味著綜合實力墊底。
而導師指導F班,通常被認為是吃力不討好的任務。
因為這些選手基礎差,進步慢,很難在短時間內調教出亮眼的效果。
反而容易拖累導師的考核評分。
“嗯。”陸云舟看著名單上那幾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陳宇,那個被他點評到哭的民謠男生,赫然在列。
還有其他幾個,都是初舞臺被他用各種犀利言辭“關照”過的F級選手。
這個分組,看起來像是節目組的刻意安排。
把最“差”的班,分給了最“毒舌”的導師。
話題度拉滿。
“F班的節目是《逆光》。”蘇晴補充道,“這首歌難度不低,對vocal要求很高。以他們目前的水平……你要有心理準備。”
“知道了。”
掛斷電話,陸云舟看著歌詞和曲譜。
《逆光》。
一首需要充沛情感和穩定唱功來支撐的抒情歌。
讓一群基本功都成問題的F班學員來演繹……
節目組還真是會出難題。
或者說,是根本沒對F班抱有任何期望。
只是走個過場。
兩天后,排練日。
陸云舟按照通知的時間,來到節目組租用的排練大樓。
F班的排練室在最角落,面積不大,設備也顯得有些陳舊。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里面已經有七八個男生等在那里。
看到他進來,所有人瞬間站直了身體,如同受驚的鵪鶉。
眼神里充滿了緊張、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
陳宇站在最邊上,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尷尬。
陸云舟掃了他們一眼。
沒說話。
徑直走到放在角落的電子琴前,試了試音。
然后,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年輕而惶恐的臉。
“《逆光》。”他開口,聲音沒什么溫度,“誰覺得自己能唱好副歌高音部分?”
沒人說話。
幾個男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副歌那個連續高音,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天塹。
“沒人?”陸云舟挑眉,“那你們站在這里干什么?等著舞臺燈光自動把你們照亮嗎?”
刻薄的話語,讓幾個男孩的臉瞬間漲紅。
“現在,按照你們初舞臺的編號,依次清唱副歌第一句。”陸云舟不給任何緩沖時間,直接下令,“從你開始。”
他指向站在第一個,個子矮小的男生。
那男生渾身一抖,臉都白了。
在陸云舟毫無情緒的目光注視下,他哆哆嗦嗦地開口。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而且剛唱到一半就破了音。
“停。”陸云舟打斷他,“聲音虛浮,氣息短促,音準偏移超過半音。下一個。”
第二個男生稍微好點,但高音部分完全是靠嗓子硬吼上去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停。殺雞一樣。下一個。”
第三個,第四個……
沒有一個能完整、穩定地唱完那一句。
不是氣息問題,就是音準問題,或者兩者皆有。
排練室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每個被點評的男生,都像是被公開處刑,頭垂得越來越低。
輪到陳宇了。
他緊緊攥著衣角,嘴唇發抖。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唱出了那句歌詞。
聲音依舊帶著顫抖,高音部分依舊艱澀,甚至比初舞臺時更加緊張。
但那股掙扎的,仿佛從喉嚨里硬摳出來的情感,卻比其他人要濃郁得多。
陸云舟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情感過剩,技巧為零。你的嗓子不是破鑼,不需要每次都敲得那么用力。”
陳宇睜開眼,眼眶瞬間又紅了,但還是倔強地抿著嘴,點了點頭。
“下一個。”
所有學員清唱完畢。
陸云舟走到他們面前。
“聽清楚你們自己唱的是什么了嗎?”他問。
沒人敢回答。
“是一堆垃圾。”他自問自答,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以你們現在的水平,上臺表演《逆光》,不是逆光,是丟人現眼。”
殘酷的評價,讓幾個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男生,眼睛也開始泛紅。
“現在,想退出的,可以離開。”陸云舟看著他們,“留下,就意味著接受我的方式。我的方式,不會讓你們舒服。”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但有可能,讓你們在臺上多站一輪。”
這句話,像是一點微弱的火星,落在了干涸的草原上。
所有F班的學員,猛地抬起了頭。
看向陸云舟的眼神里,恐懼依舊,但多了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多站一輪……
對于他們這些幾乎注定一輪游的F班學員來說,這是多么巨大的誘惑。
沒有人動。
沒有人離開。
盡管他們害怕眼前這個魔鬼一樣的導師。
但他們更害怕毫無希望地離開這個舞臺。
“很好。”陸云舟點了點頭。
他不再廢話。
“現在,所有人,靠墻站好。我們從頭開始。”
“第一步,忘記你們之前學過的所有亂七八糟的發音方式。跟著我的指令,重新學習呼吸。”
他示范了一個最基礎的腹式呼吸。
“吸氣,感覺腹部鼓起。呼氣,緩慢均勻。”
“想象你們腰間有一圈看不見的皮帶,吸氣時把它撐開,呼氣時控制它慢慢縮回。”
他的指令清晰,簡潔,甚至有些粗暴。
“你,肩膀抬那么高干什么?吸氣不是用肩膀吸!”
“你,呼氣那么快,是急著去投胎嗎?”
“陳宇,放松你的喉嚨!聲音不是從那里擠出來的!”
他像一個最嚴苛的教官,穿梭在學員之間。
毫不留情地指出每一個細微的錯誤。
排練室里,只剩下他冰冷的指令聲,和學員們笨拙而緊張的呼吸聲。
偶爾夾雜著被他點名批評時,學員下意識縮脖子的動作。
時間一點點過去。
枯燥的基礎呼吸練習,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對于習慣了各種花哨技巧的年輕學員來說,這種回歸原始的練習,既痛苦又煎熬。
但沒有人抱怨。
因為他們能感覺到,當自己偶爾按照陸云舟的要求,找到那么一點點正確的感覺時,發出的聲音,似乎真的……穩定了一絲?
雖然只有一絲。
卻像是黑暗中透出的第一縷光。
“停。”
陸云舟終于喊停。
學員們幾乎虛脫,靠著墻壁大口喘氣,額頭都是汗。
“休息十分鐘。然后,我們開始練聲。從最基礎的音階開始。”
他走到電子琴前,坐下。
手指按下一個中央C。
“注意聽這個音高。然后,用我剛才教你們的方式,模仿它。不是用嗓子喊,是用氣息把它‘送’出來。”
單調的鋼琴聲,和學員們參差不齊、時而跑調的跟唱聲,在小小的排練室里回蕩。
陸云舟的眉頭始終微蹙著。
顯然,這群學員的基礎,比他想象的還要差。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
只是不斷地重復,糾正,再重復。
當一個學員終于勉強唱準了一個八度內的音階時。
陸云舟破天荒地沒有批評。
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記住這個感覺。”
那個學員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近乎狂喜的神色,用力點頭。
這一幕,被角落里一個悄悄對準這邊的手機鏡頭,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排練室外。
蘇晴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著里面發生的一切。
看著那個在學員中間穿梭,表情依舊冷淡,指令依舊毒舌,卻莫名給人一種可靠感的年輕人。
她的眼神,無比復雜。
這……真的是她認識的那個陸云舟嗎?
他好像,真的在教?
而且,是用一種近乎殘酷,卻異常高效的方式。
她看到那些原本如同驚弓之鳥的F班學員,在經歷了最初的恐懼和煎熬后,眼神竟然慢慢發生了變化。
從純粹的害怕,變成了一種帶著痛苦的專注,和一絲絲被逼到絕境后萌生的……堅韌?
蘇晴深吸一口氣。
她似乎有點明白,為什么那些F班學員的經紀人,會私下聯系她了。
這個陸云舟……
他身上,有一種能逼出人潛能的,可怕的魔力。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節目組導演發來的消息。
“蘇經紀,星空娛樂的王皓經紀人剛來找過我,關于下一期剪輯的一些‘建議’……你懂的。讓陸老師……好自為之。”
蘇晴的心,猛地一沉。
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看向排練室里,那個對即將到來的風雨似乎毫無所覺,依舊專注于“折磨”學員的年輕導師。
心中暗道。
風暴,要升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