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大周,都城。
洛陽。
寒風卷著枯葉,在紅墻黃瓦間打著旋兒。
皇城御花園的池水結了一層薄冰,只有靠近暖閣的那一小塊水面還泛著一抹波光粼粼。
李承業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手里抓著一把魚食,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水里撒。
幾條肥碩的錦鯉遲鈍地擺動著尾巴,張大嘴巴吞咽著,也不知是餓了,還是單純吃的本能。
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急不緩,踩在青石板上,在這靜宜的御花園,顯得格外的清晰。
李承業沒回頭,只是撒魚食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動作。
“兒臣,給父皇請安。”
李軒站在距他十步開外的地方,微微躬身。
他身邊,亦是站著一個絕世美人,美眸如水又含冰,一襲紅衣金邊的宮裝,宛如一朵紅色玫瑰。
她,正是大周的太子妃,蕭凝霜,
蕭凝霜站在他身側,同樣行了一禮,只是那雙握著劍柄的手,緊緊的攥著緊柄。
“來了?”李承業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透著一股子行將就木的低垂,“朕還以為,你要等到坐上那把椅子,才會想起來看看朕這個孤老頭子。”
“父皇說笑了。”李軒直起身,裹緊了身上的狐裘,臉色在冷風中顯得有些蒼白,但脊梁挺得筆直,“大周以孝治天下,兒臣怎敢忘了父皇?!?/p>
“孝?”李承業突然笑了一聲,轉過身來。
他老了。
不是那種歲月沉淀的蒼老,而是一種精氣神被抽干后的枯槁。
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那雙曾經鷹視狼顧的眼睛,此刻布滿了渾濁的血絲。
再也沒有往日一般,威嚴,霸氣。
曾經的大周景盛皇帝,
如今,已經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
“你若是真懂孝道,就不會帶著兵馬逼宮,就不會把朕的禁軍換成你的人,更不會……”李承業指著李軒,手指微微顫抖,“把朕像只鳥一樣關在這深宮里!”
“那是為了保護父皇?!崩钴幷Z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憐憫,“外面的風大,父皇身子骨弱,受不住?!?/p>
“放肆!”李承業猛地將手中的魚食盒摔在地上,金漆盒子滾了幾圈,魚食撒了一地。
“李軒,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朕待你如何?你是太子,是朕選定的繼承人!朕哪怕是對老二、老七他們再偏心,可這江山,朕心里一直是要留給你的!可你呢?你是怎么回報朕的?”
李承業一步步逼近,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李軒英俊的臉上:“你勾結外臣,擅殺大將,如今更是要在朕活著的時候就奪權!你這是大逆不道!是亂臣賊子!”
李軒靜靜地看著暴怒的父親,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直到李承業罵累了,喘著粗氣停下來,李軒才輕聲開口:“父皇,這江山,您真的是想留給兒臣嗎?”
李承業一愣。
“若是真想留給我,為何要縱容老二和老七對我下死手?若是真想留給我,為何要在函谷關設下死局,想借秦人的手除掉我和母后的家族?若是真想留給我……”
“若真的留給我,為何要放任老二,老三,還有大哥,以及七弟,他們對我打壓,為了這個太子之位,爭的頭破血流?甚至痛下殺手!”
“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說的將皇位留給我?!?/p>
李軒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李承業的眼睛:“為何要在宮中養那些妖道,煉制所謂的長生丹?您想留住的不是江山,是您自己的命,是那把永遠不想交出來的龍椅!”
“你……你胡說!”李承業眼神閃爍,下意識地后退。
“是不是胡說,父皇心里清楚?!崩钴幉讲骄o逼,“為了那虛無縹緲的長生,您耗空了國庫,甚至不惜與神龍教那種邪教勾結。南境百姓流離失所,南楚楚風趁機攻占我南境,至今還占領我南境,南境敵寇未平,為了打壓我的母族,西境你挑起事端,放任李逸在西境,勾結齊宣,我和西境將士浴血奮戰,您看過一眼嗎?在您眼里,這天下萬民,不過是您煉丹爐里的藥渣和你這個冰冷刺骨的大周皇位!”
“住口!住口!”李承業像是被說到痛處一般,解開了他的傷疤,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
“該住口的是您!”
一直沉默的蕭凝霜突然開口,聲音清冷如雪。
她上前一步,擋在李軒身前,那雙美眸中燃燒著怒火:“父皇,您口口聲聲說親情,說孝道。可當殿下在南境被追殺得走投無路時,您在哪?當殿下身中劇毒,命懸一線時,您在哪?當殿下為了大周疆土,在函谷關與強敵死戰時,您又在哪?”
“您在宮里煉丹!您在算計怎么除掉您的親兒子!”
蕭凝霜的聲音回蕩在御花園上空,字字誅心:“虎毒尚不食子,陛下您的心,比虎狼還毒!您不配做一個父親,更不配做這大周的君主!”
“反了……反了……”李承業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漲成了一片通紅之色。
他猛地看向四周的侍衛,大吼道:“來人!給朕拿下這兩個亂臣賊子!就地格殺!朕重重有賞!”
寒風呼嘯,卷起地上的殘雪。
御花園四周,數百名身披金甲的禁軍侍衛,手按刀柄,面容肅穆。
然而,沒有一個人動。
他們就像是一尊尊雕塑,對皇帝的咆哮充耳不聞。
“你們聾了嗎?朕是皇帝!朕命令你們動手!”李承業沖到一個侍衛面前,伸手去拔對方的刀。
那侍衛紋絲不動,任由李承業拉扯,眼神卻越過皇帝,看向了那個穿著狐裘,身形挺拔的年輕人。
李軒站在那里,神色淡漠。
他微微搖了搖頭。
“嘩啦——”
數百名禁軍同時松開刀柄,整齊劃一地后退一步,單膝跪地,甲胄碰撞的聲音如同雷鳴。
“愿為太子殿下效死!”
吼聲震天,驚得池子里的錦鯉四散奔逃。
李承業僵在原地,手里還抓著那個侍衛的刀鞘。
他看著這滿園跪倒的甲士,看著那個站在風中、受到萬人朝拜的兒子,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在這座他生活了幾十年的皇宮里,在這座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御花園里,他這個皇帝,成了一個笑話。
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
“父皇。”李軒的聲音再次響起,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您累了,該歇歇了?!?/p>
他慢慢走到李承業面前,伸手替父親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
“這皇位,您坐著,我也不稀罕,這大周的尊號,您留著。但這大周的天下,從今天起,由我李軒一個人說了算。”
說完,李軒再也沒有看李承業一眼,牽起蕭凝霜的手,轉身離去。
“軒兒……軒兒……”
身后傳來李承業凄厲的呼喊聲,像是被遺棄在荒野中的孤狼。
李軒腳步未停,只是握著蕭凝霜的手,稍微緊了一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