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那年的初春,春雨淅淅瀝瀝,蘇月嬋抱著剛取到的裙子,疾步走在路上。
轉過一個街角,她看到一個女孩跪在地上,頭上戴著素白的孝布,面前放著一個小牌子:“賣身葬母!”
女孩雖然衣衫襤褸,卻掩蓋不住那份清麗。身前的草席里裹著一具尸體,正是她的母親。
蘇月嬋停下腳步,打量著她。
一個粗鄙不堪的男子騷擾著女孩:“小娘子不如把自己賣給我,給我做個洗腳小妾?!?/p>
惡臭的氣息撲在女孩的臉上,男子掏出一貫錢扔在她腳邊:“這錢夠安葬你死去的老娘了!”
他伸手去拉女孩,女孩掙扎著:“公子,這錢真的不夠!”
男子甩了她一耳光:“我給你臉了嗎?”
蘇月嬋告訴自己,假裝看不見,這不是她該管的事情。
她應該馬上回去,把裙子交給蘇云霓,否則等待她的又是一頓毒打。
但蘇月嬋的腳已經踏出去了,嗓子里也發出了聲音:“住手!”
痞子男眼神不善地看著她:“你這么個小丫頭片子,還想為她出頭?”
蘇月嬋摸了摸頭上的銀簪,那是她娘的遺物。但如果這件死物能幫上活生生的人,倒也是功德一件。
蘇月嬋把簪子拔下來,放在女孩手中:“這些銀子給你,夠你去安葬母親?!?/p>
女孩大喜,感動得給她連連磕頭:“謝謝小姐大恩!”
“我讓你多管閑事了嗎?”痞子男怒了,狠狠地推搡了蘇月嬋一把,懷中包好的裙子散落在泥里。
女孩見蘇月嬋被欺負,只身撲向痞子男,卻被他一腳踢中腹部,痛得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路上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但無人上前幫蘇月嬋一把。
蘇月嬋一眼就瞟到了人群中一位錦衣華服的小公子,他大概十五六歲的年紀,一臉正義凜然,一只腳往前邁著,胳膊卻被旁邊的家奴緊緊抓住。
蘇月嬋順勢柔弱地往地上一倒,抱著衣裙哭泣道:“這是譽王府郡主的衣裙,被你這個無賴弄臟了,我回去還怎么交代!”
“我管你怎么交代!”痞子男聽說譽王府,頓時沒了底氣,氣焰低了幾分。
蘇月嬋抱住他的腿哭道:“不行,你得跟我回去,不然郡主要打死我的!”
“你一個小小丫鬟,哪來的銀簪子,肯定是從譽王府偷來的!”
“這是我娘唯一的遺物,我想幫這位姐姐!我就是見不得你這種欺凌弱女子的男人!”
痞子男對著蘇月嬋的胸口就是一腳:“我去你的!”
“住手!”小公子終于被激怒了,大踏步走過來。他的家奴三兩下就制伏了痞子男。
小公子看著他的腰牌道:“京縣丞家的兒子,小小從八品官階,就敢在天子腳下為非作歹。給我帶下去!”
小公子把蘇月嬋扶起來,她仰起頭,一雙狐貍眼濕漉漉的看向他。
小公子必定是極為富貴家庭養出來的孩子,周身散發著一種清冷而高貴的氣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桃花眼,不笑亦是含情,光芒流轉間盡是靈動與聰慧。
他的五官更是精致得無可挑剔,眉如遠山含翠,鼻梁挺直而秀氣,唇色淡若朝霞,蘇月嬋想,他的娘親一定是個美人。
蘇月嬋的面紗滑落,露出了一張滿是痘痕的臉。
她以為小公子會露出嫌惡的表情,并把她摔在地上??墒切」硬]有任何反應,他把她扶起來,撿起地上的衣裙遞給她:“可惜衣裙已經臟了?!?/p>
蘇月嬋抱著衣裙,覺得小公子與眾不同,她福了福身道:“謝謝公子為奴家打抱不平?!?/p>
小公子疑惑道:“你只是個小丫鬟,何必拿出你娘的遺物給她出頭?”
“遺物是死的,但這位姐姐是活人,能幫到活生生的人,我娘也會開心的!”
女孩跪在蘇月嬋旁邊道:“恩人,你買了我,我跟你回去!”
蘇月嬋擺擺手說:“我不過一介丫鬟,買你做什么?快拿著銀兩去葬了你的娘親吧?!?/p>
女孩給她磕頭:“我叫柳鈴兒,小姐的大恩大德我沒齒難忘?!?/p>
蘇月嬋抱著那件臟污的衣服,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了沒多久,后面有人追了上來。
“姑娘,等等!”他氣喘吁吁地叫住蘇月嬋,手里還拿著她的銀簪:“你的東西忘拿了?!?/p>
“可是柳鈴兒她?”
“我給了她銀子?!?/p>
蘇月嬋接過銀簪,低頭感激道:“謝謝公子?!?/p>
小公子目光中流露出憐憫:“這件衣裙已經不能穿了,郡主一定會責罰你。”
“我無父無母,不過是在譽王府討口飯吃?!碧K月嬋咬著嘴唇,故作堅強的樣子讓小公子心頭一震。
“跟我來。”他自然而然地拉起她的手。
他領著蘇月嬋來到城中最好的成衣鋪,挑選了一件比原來那件還要精美的裙子。
掌柜十分為難:“公子,這是尚書令家千金訂的裙子,不能賣的。”
公子給家仆打了個眼色,家仆帶著掌柜進了后面。
過了一會兒,掌柜笑嘻嘻地將裙子包好,送到了蘇月嬋的手里:“是我糊涂了,尚書令千金換了另外一條裙子,這一條就賣給公子吧!”
小公子帶著蘇月嬋走在長安街頭,為她撐了一把傘。
蘇月嬋將簪子重新塞回公子的手中:“公子,您真是個好人!但這條衣裙很貴,我不能白收。這根簪子送給你,等我攢夠了錢,我再向你贖回來?!?/p>
小公子小心的收起簪子:“那我就等著你贖回去了。”
蘇月嬋仰起頭,小公子盯著她的臉,有一瞬間的愣怔。
然后他問:“在下宋沐,姑娘芳名是?”
蘇月嬋看著空中飄落的雨,隨口道:“于飄飄,我叫于飄飄。”
“真是個好聽的名字?!彼p聲道,看她的眼神越發溫柔。
家仆催著他回家。
小公子剛走出去十來步,突然回過頭朝她跑過來,將手里的傘塞到她手中:“雨下大了,這把傘你拿著?!?/p>
不等蘇月嬋推辭,小公子輕快的跑了。
在這個世界,居然能有人不嫌棄她丑陋的臉,不嫌棄她卑賤的身份,擔心她被風吹雨淋,寧愿自己淋雨,也要把傘送給她。
蘇月嬋看著小公子的背影,心臟在“撲通”“撲通”的跳動著。
娘親曾經對她說過:“男人會喝酒,會打你,會強迫你,后來又發誓一輩子對你好,他發誓跟狗叫沒什么區別,不要相信男人。嬋兒,不要困在愛里?!?/p>
可是娘親啊,這個男人,似乎跟你口中的男人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