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現(xiàn)在畢竟深入蚩遼腹地，姚廣也好，歷城滕也罷，雖然表面被我所唬住，但保不齊會不會派人暗中監(jiān)視，就像剛剛李翰所為一般。”
“所以辛苦你，今日就在偏房入住。”吃過晚飯后，楚寧看向站在門口的樊朝，帶著幾分歉意言道。
樊朝聞言連連擺手：“師祖爺爺哪里的話，師祖爺爺與師祖奶奶能讓樊朝跟著，樊朝就已經(jīng)感激不盡了，這些小事不值一提。”
說罷，他又歪著眼睛瞟了一眼坐在屋中的洛水，臉上露出揶揄的笑容：“師祖爺爺也早些休息。”
楚寧倒是并未多想，點了點頭，便合上了房門轉(zhuǎn)身走入了屋中。
那時洛水正坐在窗口的床榻上，手撐著臉蛋，怔怔的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楚寧走了過去，順著對方的目光也看向窗外。
他們在那位李翰的指引下，來到了安陽城最繁華的街道，所下榻的客棧也是城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存在。
視野極好，能夠俯瞰半個安陽新城，尤其是身下的新陽街，繁華異常，即使已到深夜，依然燈火通明，隨處可見一些身著絨袍錦衣蚩遼貴胄與打扮得花枝招展女子，往來行走，歡笑不絕。
“姑娘應(yīng)該是從中州亦或者東境人士，想來在那樣的繁華富庶之地，這樣的場面應(yīng)該不算少見吧。”楚寧開口言道。
中原之地，以東南最為土地最為肥沃，也最為富庶，大夏素有天下米錢，東南七斗的美譽(yù)。
洛水聞言，并未收回自己的目光，依然直愣愣的看著窗外的場景：“那舊城距離此地不過二里，可你看此地，張燈結(jié)彩，酒肉迷香，那里卻是餓骨遍地，腐臭沖天。”
洛水說罷這話，半晌卻未得楚寧回應(yīng)，她有些奇怪，不由得抬頭看向身側(cè)的楚寧：“怎么？覺得我過于婦人心腸？竟同情起那些蚩遼人來了？”
楚寧搖了搖頭：“夏人也好，蚩遼也罷，其實本質(zhì)并無區(qū)別，姑娘見其狀，而心生惻隱，無非是物傷其類，人之常情罷了。”
“更何況，這樣的場面并不只在幽莽二州，北境之地餓死凍死之人，數(shù)不勝數(shù)。”
洛水聽聞此言，忽然問道：“我記得你的利民十二甲中，有數(shù)道關(guān)于耕種與放牧之用的，有了他們是不是天下就不會再有人挨餓了？”
之前對方對于自己那些墨甲，大抵都不屑一顧，此刻忽然提及，楚寧一時還有些沒有反應(yīng)過來。
“四海無閑田，農(nóng)夫猶餓死。”楚寧卻苦笑著搖了搖頭：“古來凡大饑之歲，看似天災(zāi)，但背后其實都是人禍。”
“不過若是真能讓那十二甲問世，至少可以緩解一二。”
“所以你才那么在意那十二甲？”洛水又問道。
楚寧想了想，然后坦誠言道：“姑娘高看我了，研制那十二甲，固然是有濟(jì)世救民之心，可最重要的是……”
“我想在這世上，留下些東西。”
“就像我現(xiàn)在看那些先賢之書時，看到精妙之處，就會暗暗感嘆著書者構(gòu)思之巧妙，言辭之深刻，我也想有后世之人，看到我的留下的東西后，會如我一般，一拍腦門，心頭大叫‘這世上怎么會有楚寧這么聰明的家伙’。”
洛水聞言，忽然有些默然。
此刻，她愈發(fā)確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測——楚寧根本沒有自愈之法，他之所以執(zhí)著于那“利民十二甲”，就是奔著留下些身后之物去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洛水沒有半點撥開云霧見月明的恍然大悟之感，只覺得心頭悶得厲害，仿佛壓著千鈞巨石。
“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她不由得開口問道。
楚寧一愣，他看著洛水那緊皺的眉頭，暗道想不到她竟然還有這般悲天憫人的心思。
“或許有吧……”
“但楚寧愚鈍，目前尚未想到……”他如實言道。
“那就去想！”洛水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語氣也明顯激動起來，眼中甚至泛起了些許惱怒之色。
楚寧被她這般反應(yīng)結(jié)結(jié)實實的嚇了一跳，他驚疑不定的看著眼前的女子。
雖然他能理解洛水見蒼生疾苦，內(nèi)心悲憫的感受，但這樣的大事，讓他一個人去想辦法，無異于將一把破刀遞給一個剛剛學(xué)會走路的孩子，讓他去做掉一只源初種。
這顯然很不合理。
可看著洛水那一臉激動的模樣，楚寧在一番權(quán)衡之后，還是收起了提出異議的心思。
“我覺得……事有輕重緩急，要不我們還是先從這利民十二甲做起……”他只能小心翼翼的提出一些自己的建議。
“楚寧！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但洛水的表態(tài)卻極為堅決，她寒聲言道，說罷猛然起身走到了不遠(yuǎn)處楚寧的書桌前，上面擺放著的正是楚寧那“利民十二甲”的手札。
她氣勢洶洶的便一把拿起了那本手札。
楚寧見狀心頭大驚：“姑娘！不可！”
同時催動體內(nèi)的力量一個閃身便來到了洛水的跟前，神情焦急。
但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洛水并沒有做出他想象中，要毀壞手札的舉動。
“干什么？你以為我要毀掉你這寶貝？”而洛水也看出了楚寧的心思，冷笑著問道。
被戳穿心思的楚寧有些尷尬，但還是問道：“姑娘何意？”
“瞧你那副緊張的模樣，好似我搶了你媳婦似的！”洛水沒好氣的言道。
“那姑娘倒沒有這般本事。”楚寧誠懇的應(yīng)道。
“哼！”洛水冷哼一聲，懶得與楚寧斗氣，只是當(dāng)著楚寧的面粗略的看了一眼手札上的墨甲圖紙，言道：“從今天起，這東西交給我了。”
“姑娘喜歡？可這些墨甲很多都處于構(gòu)想階段，細(xì)節(jié)皆不完善，需要……”楚寧聞言還有些高興，畢竟自己設(shè)計的這些東西，大多數(shù)人聽上幾句就覺得頭暈?zāi)垦＃@還是頭一遭有人要走自己的設(shè)計草圖。
“我知道，剩下需要完善的地方，我來做。”洛水卻這般言道。
“你來做？”楚寧神情狐疑。
并不是他瞧不起洛水，而是這一路行來，他可從未聽對方說起過懂得墨甲之道。
“姑娘難道也研究過墨甲之道？”他不由得問出了心頭的疑惑。
“沒有。”洛水果決的搖了搖頭。
“那姑娘……”楚寧更加疑惑。
“但我可以學(xué)。”洛水又言道。
“現(xiàn)學(xué)？”楚寧瞪大了眼睛。
“不可以嗎？”洛水反問道，她也瞧出了楚寧的不信任，身為十二境劍道宗師的傲氣瞬間被激起：“我不會墨甲是因為我沒心思研究此道，只要我愿意，此道與我不過爾爾。”
洛水這話說得絲毫不假。
她雖然主修劍道，可其余諸道法門也早有涉獵，而且觸類旁通，在她的記憶里這世上幾乎沒有她學(xué)不會的功法，只有她不屑一觀的功法。
想到這里，她再次言道：“楚寧，這世上可不是只有你一個天才。”
洛水此言倒是說得自信滿滿，可墨甲之道與其他修行功法不同，需要大量的時間研讀各種文獻(xiàn)古籍，同時還需要花費(fèi)大量的精力去熟記各種靈力通路、墨紋功效以及各種材料不同組合下的不同性質(zhì)，繁瑣不堪。
半路出家?guī)缀蹼y以有所建樹。
“我是否夸下海口，日后自由論斷，此事就這么定了，從現(xiàn)在起，你把心思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無論你到底想不想得到，剩下的時間，你都給我去想！”而洛水的聲音則再次響起，她直直的看著楚寧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對于洛水這忽然表現(xiàn)出的胸懷天下的氣魄，楚寧卻是有些不適應(yīng)。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對方愿意冒著天大的危險代替曦凰來此蚩遼險地，定然也絕非尋常女子，當(dāng)有幾分巾幗不讓須眉的氣魄，由此宏愿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楚寧對此并不反感，只是覺得對方有些急于求成。
本著不愿辜負(fù)對方這份赤誠的原則，楚寧雖然并不覺得這種拯救所有人的大事，是他一個人可以完成的，但還是在那時后退一步，朝著洛水拱手一拜，語氣鄭重的言道：“姑娘這拳拳之心，楚寧明白了，此事雖有萬難，但哪怕只是為了姑娘這一片心意，若有機(jī)會，楚寧定當(dāng)盡力一試！”
洛水聽聞這話，卻是心頭一跳。
什么叫為了我的一片心意？
洛水皺著眉頭看著眼前這一臉鄭重的少年，暗暗回想著方才的對話，雖然不愿承認(rèn)，但此刻她卻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方才那一連串強(qiáng)硬且急切的表態(tài)，確實像極了一個憂心自己心上人，并且逼迫對方給出一定要活下去承諾的懷春少女。
只是這確非她本意，至少她自己對此是深信不疑的。
念及此處的洛水幾乎下意識的就想著要開口解開誤會，只是話到了嘴邊，她又一次陷入了猶豫。
這家伙之前一副已經(jīng)已明死志，只想著留下些許身后物的架勢。
如今好不容易燃起斗志，若是自己挑明了其中的誤會，他會不會又一次心灰意懶？
算了這家伙畢竟救過我，就當(dāng)是償還這段因果，在他找到自救的法門前，就讓他繼續(xù)誤會下去吧。
“嗯。你明白就好。”洛水點了點頭，終究沒有狠下心來去否認(rèn)楚寧的“癡心妄想”。
而說罷這話，卻見楚寧依舊直勾勾的看著她。
洛水的心頭一慌，想到之前的種種：這混蛋本就是個色中惡鬼，之前她刻意疏遠(yuǎn)，他都得想盡辦法，輕薄于她，如今她承認(rèn)了“心意”，這家伙怕是會更加索求無度。
不愿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洛水趕忙起身，言道：“時間尚早，我去好好看看你的手札，你也……好好想想你該做的事情。”
她這樣說罷，便慌亂的想要站起身子。
可也不知是不是起得太猛的緣故，那一瞬間，洛水忽覺眼前一黑，腦袋有些發(fā)昏。
剛剛站起的身子竟有些立身不穩(wěn)，踉蹌著就要朝著身后栽倒。
不過楚寧就在身邊，自然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他適時起身扶住了洛水。
“剛剛我就看姑娘的氣色忽然變差了很多，算了算時間，大抵也快到了病癥的時候，只是不太確定，還未來得及開口，研修墨甲之事還是待會再說，我先為姑娘療傷吧。”楚寧解釋道。
此刻的洛水腦袋暈眩得厲害，兩頰卻泛起紅暈，她當(dāng)然明白所謂的治療意味著什么。
但或許是一回生二回熟的關(guān)系，洛水對此倒也沒了之前那般的抗拒。
就當(dāng)是被狗啃了吧！
她在心底這樣想著，索性閉上了眼睛，嘴里言道：“來……來吧。”
只是這話說完過了好一會時間，那想象中的場景卻并未發(fā)生。
她只覺身子被楚寧抱起放到了軟榻上，引導(dǎo)著她盤膝做好。
意識到不對的洛水睜開眼看向自己身后，同樣盤膝坐下，準(zhǔn)備運(yùn)功的少年：“不是……療傷嗎？”
楚寧倒也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釋道：“之前幾次，皆為權(quán)宜之計，今日姑娘與我言說之后，我也暗暗想過，雖然我并無輕薄之意，但畢竟男女授受不親，總是如此總歸不妥。”
“所以我在心頭暗暗構(gòu)想，倒是尋到了一個妥善之法，姑娘體內(nèi)的竅穴雖然閉塞，但如果我以靈力灌入姑娘丹府，裹挾黑金道種之力，游經(jīng)百會、靈潭、神密等竅穴，再以……”
洛水身負(fù)十二境修為，在腦海中暗暗模擬一遍楚寧的方法，很快就意識到這是可行的，只是……
“但這會很麻煩。”她皺著眉頭言道。
楚寧笑道：“是要花費(fèi)些時間，但姑娘如今已無性命之憂，慢上一些也是可以接受的。”
“多久？”洛水卻又問道。
“大概兩個時辰左右……”楚寧說道。
“太久了。難道不能快一點嗎？”洛水皺起了眉頭。
“嗯？姑娘，事關(guān)性命不可馬虎，這些步驟不可省略，否則……”
“不行，你的時間不能浪費(fèi)在這些事上。”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洛水打斷。
然后，她豁然轉(zhuǎn)身，如白玉般的雙手伸出，攬住了楚寧的脖頸，一雙紅唇便于那時印在了楚寧的唇上。
楚寧的雙眼瞪得渾圓，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蛋，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位姑娘的性子，未免……
太急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