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晴雯聲音雖小,但畢竟只隔著一個碧紗櫥,隱隱約約的也并非聽不見。
見林黛玉躺在床上,咬著嘴唇只是流淚,紫鵑小聲勸道。
“姑娘別和晴雯一般見識,她從小跟著老太太長大,模樣好,手也巧,確實有幾分傲氣。
但她這人就像個炮仗一樣,沒什么心機。她是真以為這荷包是我們繡的,并沒有冒犯姑娘的意思。”
紫鵑卻不知道,林黛玉的眼淚一半兒是生氣,一半兒是心虛,還帶著被看穿心事的惱羞成怒。
過去聽人說過,音律厲害的人,能從琴聲中聽出人的心思來,想不到這丫頭竟能從刺繡上看出人的心思來?
見黛玉不說話,紫鵑安撫她幾句,氣沖沖地出去找晴雯吵架去了。
襲人、紫鵑、晴雯原來都是老太太身邊的丫鬟,是極其相熟的,因此紫鵑也用不著客氣。
不但臭罵了晴雯一頓,還讓襲人和麝月幫著按住晴雯,使勁擰了她的嘴幾下。
晴雯疼得直叫,張牙舞爪地還要掙扎,麝月在晴雯耳邊小聲嘀咕。
“老實兒躺著你的吧,紫鵑是幫你呢。老太太再疼你,你能比得上林姑娘一根手指頭嗎?
不管林姑娘為什么生氣,都得讓她消消氣!這事兒不在這兒了了,讓老太太知道,你吃不了兜著走!”
晴雯這才明白過來,只好讓三個人按住她,嘴上身上胡亂擰了一陣,倒是讓林黛玉一陣好笑。
正折騰著,賈寶玉從外面進來了,見幾人在鬧,也湊上來占便宜,卻被幾人推開。
賈寶玉看見地上的荷包,撿起來一看,連連跌足。
“這是誰造的孽啊,這么好看的荷包就這么剪壞了,唉,造孽造孽。”
眾人不敢告訴他,只好說是晴雯繡的,因為幾人開她的玩笑,一氣之下剪壞了,賈寶玉忍不住又可惜一陣。
等到晚上睡覺時,賈寶玉忽然覺得不太對勁,便趁人不注意,偷偷問晴雯怎么回事。
晴雯困得哈赤流星的,也不覺得自己有什么錯,就把事情跟賈寶玉說了。
賈寶玉聽說荷包是林黛玉屋里的,又聽見是林黛玉生氣剪了荷包,頓時對這荷包更加可惜了。
湊近燈光仔細看時,卻看見在剪破的外層綢緞下,原本應該看不見的里層上,繡著一個小小的“賈”字。
賈寶玉頓時覺得口干舌燥,骨酥筋軟,險些一下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原來這是林妹妹繡給我的?天啊,林妹妹果然是喜歡我的,而且藏得好深啊!
賈寶玉激動萬分,直到上床睡覺時還久久不能平靜,甚至都忘記了平時每晚的娛樂活動。
賈寶玉睡覺時,四個大丫鬟按規矩是該輪流陪床的。以防半夜喝茶水,做噩夢啥的。
但由于半夜端茶倒水的很折騰人,水涼了熱了的,都不如襲人細心耐煩,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是襲人陪床。
今年以來,賈寶玉晚上睡覺多了個習慣,就是會偷偷地把手從被窩里伸出來,伸進襲人的被窩里一通瞎摸。
襲人開始時會閃躲一二,后來也就漸漸不躲了。再到后來,還會主動把他最想摸的部位湊上去。
這成了賈寶玉和襲人之間的小秘密,有時候不慎弄出些聲響來,便裝作說夢話掩飾過去。
然而今天,襲人在被窩里等了很久,也沒等到那只手,只是聽見賈寶玉的心跳聲,似乎比平時更強。
所以今天,賈寶玉就困得不行,連在賈政面前都扛不住了,不得不讓人偷偷捎信兒給賈母來解圍。
此時賈寶玉走進內堂,沖著在酒席上的姐妹們行了個禮,就往賈母身邊湊。
林黛玉照例是坐在賈母左邊的,鴛鴦已經讓出了右邊的空位給賈寶玉,賈寶玉坐下后,又是一個大大的哈欠。
林黛玉忍不住笑了起來,賈寶玉討好地笑道:“林妹妹笑什么,說出來也讓我聽聽。”
林黛玉歪著頭笑道:“我笑你這一張嘴,倒是讓我明白了,為什么當初你能銜著那么大的一塊玉。”
賈母也哈哈大笑起來:“你既困成這樣,且別吃酒了,讓人帶著你去睡一會兒吧。”
若在平時,這自然是王熙鳳該安排之事。但今天這里是寧國府,是尤氏的主場,王熙鳳自然不愿越俎代庖。
尤氏便笑著領寶玉到賈珍的上房,豈料賈寶玉一抬頭,便看見了正堂掛著的“燃藜圖”,心中十分不快。
這“燃藜圖”的故事,簡而言之,就是一個窮小子得到神仙點化,發奮努力,最后終于當了皇帝的故事。
這對于不愿讀書的賈寶玉來說,簡直是開幕暴擊,不等他回過神來,又看見圖畫兩邊的一副對聯。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這就更忍不得了,嘴里喊著“快走快走”,掉頭就跑。
眾人知道賈寶玉的脾氣,也不以為怪,只是紛紛偷笑。
尤氏見秦可卿這幾日精神很好,笑語嫣然,素知老太太疼愛關注她,便有意讓她在賈母面前展示一下。
“蓉兒媳婦,我和老爺的屋子太古板了,便讓寶玉到你們院子里歇著吧。只怕你們的臥房他還合意。”
一個嬤嬤覺得不妥:“寶玉是叔叔輩的,哪有叔叔到侄兒媳婦房里睡覺的呢?”
秦氏笑道:“不怕他惱,他能多大了,就忌諱這些個?上月我那個兄弟來了,和寶二叔同年,比他還高些呢。”
寶玉頓時來了精神:“你弟弟和我同年?我怎么沒有見過他?你帶他來我瞧瞧。”
眾人笑道:“隔著二三十里,哪里帶去?他是常來看姐姐的,見的日子有著呢。”
寶玉進了秦可卿的房間,頓時覺得幽香撲鼻,渾身舒坦。便躺在床上,沉沉入夢。
四個大丫鬟襲人、晴雯、麝月、秋紋四個大丫鬟,和著幾個小丫頭,守在門外,隨時等著招呼。
寶玉朦朧之中,見秦可卿在前走,身段窈窕,百媚千嬌,忍不住便起身尾隨而行。
等走到一處朱欄玉砌,綠樹清溪,人跡不逢,飛塵罕至的所在,卻不見了秦可卿的身影。
賈寶玉見此仙境,忍不住大喜,心想若是能一直留在這里,不用回去被逼著讀書就最好了。
一念未了,一個仙氣飄飄的仙子便迎面走來,見了寶玉,卻是無奈一笑。
“我算著時間,你也該來了。本該帶你飲杯‘千紅一窟’茶,‘萬艷同杯’酒,再給你看些個金冊的。
只是這太虛幻境近來不太平,附近的離恨天里,有一個不知哪里闖來的無情之人,竟把這孽海情天攪了個天翻地覆。
我看你還是趕緊回去吧,免得遇到那惡人,平白被他打一頓,卻也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