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吧,你沒做錯什么,最該護著我,最該讓我知道外頭事的人,他從來也不在乎,你又能怎么樣呢。”
八福晉好不容易養(yǎng)起來的氣色,半日間就散了,此刻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地靠在床頭,一時連哭也哭不出來。
“還能怎么樣呢,還能糟糕成什么樣呢,惠妃的磋磨我不是沒受過,他的冷漠無情我也都看盡了,如今除了死,還有更可怕的事嗎?”
“福晉……”
“珍珠,你是這世上待我最好的,起來,不要讓我變成無情無義的人,你待我的好,我會記到下輩子去。”
珍珠膝行至床邊,哭道:“福晉,九福晉不是您害的,是九阿哥害的,良嬪娘娘更不是您害的,您不要攬在身上,千萬別攬在身上。”
八福晉頓時哭了出來:“可他不會這么想,他會覺著一切的不幸,都是我?guī)淼摹?/p>
是日傍晚,毓溪帶著弘暉和念佟回到了娘家,德妃更是再三叮囑,要兒媳婦歇兩天再回去。
原打算將念佟留在側福晉身邊,李氏說烏拉那拉府里孩子多,念佟能快活玩耍,比跟她悶在西苑強,毓溪自然就答應了。
此刻夕陽西下,毓溪在自己出閣前的小院里賞景喝茶,大少夫人帶著下人來,毓溪聞見了飯菜的香味。
大少夫人說:“不叫你去前頭用膳了,一家子吵吵鬧鬧,你是來躲清閑養(yǎng)身體的,就在屋里吃。”
一面說著,吩咐下人去擺膳,坐到毓溪身旁,摸一摸妹妹的手,怕她坐在院子里著涼。
“天暖和了,不冷。”
“可不敢大意,太陽一落山,身上就涼了,進屋去吧。”
毓溪懶懶地說:“但愿明兒也是個好天,我要在日頭底下曬著,就這么躺著曬著,什么事兒也不干。”
大少夫人拉著毓溪起身,笑道:“曬太陽固然好,可得把臉擋著些,別回頭曬黑了,四貝勒認不得你。”
“他才不會。”
“貝勒爺這兩天會過來嗎?”
“不來,說來了阿瑪額娘興師動眾的,我既是回來休養(yǎng),沒得折騰。”
姑嫂二人說著話進門,下人已擺了飯桌,毓溪這才想起孩子們,知道是母親帶著,就安心坐下了。
“怎么只有一副碗筷,嫂嫂不吃?”
“我等著和你大哥一起用,先給你送來,陪你坐坐。”
“那我一個人多沒意思,沒胃口了。”
大少夫人嗔道:“真真回來做嬌小姐了,好好好,我陪你吃。”
毓溪忙吩咐下人添碗筷,和嫂嫂說著閑話吃了小半碗米飯,各樣菜也都嘗了嘗,可嫂嫂再要她多吃幾口,她就送不下去了。
“貝勒爺不在,你吃不動?”
“在家也是這樣,脾胃一直沒能養(yǎng)好,我還常想著,是不是哪天能大口吃飯,吃得跟弘暉那么香,我就能再給他生個弟弟妹妹。”
大少夫人心疼地說:“還是沒放下吧?”
毓溪點頭:“怎么能甘心呢,人都有貪念,之后公主們有了孩子,胤祥胤禵的媳婦兒也有了孩子,自然胤禛膝下也要再添的,孩子們一個接一個的來,我要說不眼饞,才是假話。但我也知足了,就是辛苦嫂嫂聽我發(fā)發(fā)牢騷,我也只是發(fā)發(fā)牢騷,您放心,不會胡思亂想,別嫌我。”
大少夫人感慨:“怎么能嫌呢,都是女人,都是一樣辛苦過來的,而你更是嫁了皇阿哥,這皇帝的兒媳婦,能是好當的?”
毓溪漱了口,與嫂嫂挪到窗下喝茶,但回了家連茶水也不侍弄,只是懶懶地靠著,等嫂嫂給她烹茶,一面接著先頭的話說。
話語間提起了八福晉,大少夫人道:“九福晉原先到哪兒都跟著八福晉,這下可怎么辦呢。”
毓溪說:“八福晉是無心之失,何況先害了她自己,至于將九福晉逼上絕路,不是九阿哥一人之錯嗎,與八福晉什么相干?九福晉若能想明白,往后就還能有個說親熱話的嫂嫂,還能時不時去八貝勒府避一避家中的壓抑憋悶,不然從今往后,她只能被關在家里,做個掛名的福晉,直至終老。”
大少夫人嘆道:“九阿哥還是小孩子那會兒,就常聽說他毆打宮人,如今好了,連媳婦兒也打。”
毓溪一手托著腮幫子,說道:“弘暉頭一回發(fā)脾氣打奶娘,就被我打腫了手掌心,哭得撕心裂肺,可那之后就再也不敢了,小孩子哪有教不好的呢,只有不愿教的大人。”
大少夫人緩緩蓋上茶葉罐子,看了眼屋里沒人,輕聲道:“你是說萬歲爺不教?”
毓溪點頭:“念佟和弘暉打架,有來有回的,姐弟倆都是為了事兒起沖突,我不必管束太多,他們回頭自己就好了。可弘暉發(fā)脾氣打奶娘,那是純粹的發(fā)泄,是暴戾,頭一回不發(fā)了狠管,他就敢有下一回,九阿哥不就是這么被養(yǎng)大了。”
大少夫人道:“是啊,養(yǎng)過孩子就明白了,哪怕是萬歲爺呢,只有不想管的不想顧的,哪有管不過來顧不過來的。”
毓溪道:“過去習以為常之事,不以為意之事,如今都漸漸明朗清晰,不論是局內人局外人,再有不明白的,就是真糊涂了。”
大少夫人將茶水遞給妹妹,輕聲道:“到最后,只能是四貝勒和十四阿哥之間的事兒,將來最難的還得是娘娘。”
正說著,丫鬟在門外傳話,大少夫人命進來回,才知道是胤禛派人送了東西來。
細心的人,將府里上上下下都照顧到了,反倒是毓溪只帶了倆孩子,空著手回的娘家。
送東西來的,還是小和子,毓溪因穿著常衣松松挽著發(fā)髻,本不打算見,可小和子卻求見福晉,只好命丫鬟架了屏風,把人叫來了。
“家里有什么事?”
“回福晉的話,府中一切安好,是主子命奴才求您一個示下。”
毓溪罵道:“掌嘴,怎么敢說貝勒爺求我的示下?”
小和子裝模作樣地打了自己一嘴巴,可話里還是說:“主子吩咐,您答應了他才去做,主子是想明日去迎八阿哥和五額駙,以您的名義勸八阿哥將良嬪娘娘和九福晉的事兒看開一些,最要緊的是別傷了夫妻和氣。主子說,您要是覺著不合適,他就去不說。”
毓溪起身站在屏風后,輕聲些道:“回去告訴貝勒爺,若是要攢幾分他與八阿哥的手足之情,只管說去,我很支持他。再提醒貝勒爺,這里頭還有大阿哥和長春宮的事兒,多些謹慎才好。”
“奴才記下了,奴才這就回去回話。”
“別匆匆忙忙的,路上小心些,不可縱馬壞了規(guī)矩。”
“是!”
打發(fā)了小和子,毓溪回到窗下坐,不多久大少夫人又來了,笑悠悠地說:“四貝勒真是有心了,額娘正高興呢,哄得什么似的。你說男人家怎么能這樣面面俱到,不會是你準備的吧,借四貝勒的名義再送來。”
毓溪道:“嫂嫂,我得有這功夫才是,直到七公主歸寧宴,我一日不得閑呢。自然,胤禛平日從不管這些事,但他有心去辦,一準能辦得漂亮周全,正如歸寧宴那晚,皇上特地從乾清宮趕去寧壽宮一樣,皇阿瑪心里有的人,再忙也顧得上,胤禛不就是看著皇阿瑪長大的嗎。”
大少夫人感慨:“言傳身教,當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