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無咎喝著茶,眼底笑意更深,捋了捋花白胡子,沒插話,只是鼓勵地點(diǎn)點(diǎn)頭。
這反應(yīng)讓顧小眠吐槽欲更強(qiáng)了。
“然后就是上夜班,接單,處理那些找錯墳哭錯魂的小鬼糾紛,偶爾碰上幾個難纏的厲鬼……”
她撇撇嘴,一臉輕松,“不過問題不大!憑咱這實力!”
她握了握小拳頭,做出個“我很強(qiáng)”的表情,隨即又垮下臉,語氣變得忿忿,“好不容易熬到第一個周末!興沖沖地跑回來想給您看看我的新工牌!結(jié)果呢?!”
她聲音拔高,帶著無比的“怨念”:
“半路上!那該死的幽靈列車‘嗚嗚’一響!轟隆!炸了!氣浪掀得我差點(diǎn)原地起飛!等我暈暈乎乎睜開眼,好家伙!”
她夸張地比劃著,“直接把我干到渡幽殿了……那是我第一次見夜炤……”
她模仿著夜炤冰山臉的樣子,逗得鐘無咎差點(diǎn)沒忍住笑出聲,連忙用茶杯掩飾。
“后來!后來更離譜!”
顧小眠繼續(xù)控訴,“我在值班呢!老老實實摸……呃,處理業(yè)務(wù)!唰一下!正接水喝呢,一個漩渦把我拉進(jìn)了顧家祖宅!我見到爸爸媽媽與哥哥……不過只是幻境……”
“再后來,就是江寒那家伙了!”
顧小眠提到江寒,稍微正經(jīng)了一點(diǎn),“他說殿下好像在追查冥王下落的時候遇到了什么大麻煩?
‘彼岸燈’要熄了?可把我們急得!猙焰大尊(她學(xué)著猙焰閻羅的聲音粗聲粗氣了一下)撕裂空間帶著我們過去!結(jié)果……”
她做了個無力的手勢,蔫蔫地趴回桌子上,下巴擱在青玉案冰涼的邊緣。
鐘無咎聽著,眼神里滿是溫和的笑意,放下茶杯,拿過桌上一碟晾得正好的鹽漬梅干,推到她面前:“結(jié)果?”
顧小眠順手撿起一顆梅子丟進(jìn)嘴里,被酸得瞇起眼睛,口齒不清地抱怨,“我!顧小眠!發(fā)揮了關(guān)鍵作用!呃,總之,把他救了出來……”
“可是!問題來了!師傅!”
她咽下梅子,坐直身體,表情從吐槽變成了真正的困惑,那點(diǎn)小委屈也化作了深深的迷茫,“出來之后,他說'冥王諭令,即日改期。兩日內(nèi),完成婚儀?!?/p>
“兩日內(nèi)!師傅!”
顧小眠苦著臉,把臉湊近鐘無咎,“這也太突然了吧?!而且……”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更小了,“冥王陛下那邊……到底……怎么回事???還有……為什么是我???”
她把臉埋進(jìn)臂彎里,悶悶地問,“普天之下,比我強(qiáng)比我聽話的肯定一大把……怎么就非得是我呢?我……我就想當(dāng)條咸魚都不行嗎?”
這最后一句,帶著點(diǎn)撒嬌的意味,像小時候想要賴掉功課的孩子。
鐘無咎看著徒弟苦惱的小臉,布滿皺紋的手指拿起一顆花生米,慢悠悠地剝著殼。
花白眉毛下的眼神卻深邃了幾分。
“風(fēng)暴將至,舟船需結(jié)?!?/p>
他將剝好的白嫩花生仁放到顧小眠面前的碟子里,聲音低沉而帶著某種滄桑的智慧,“冥王大人的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他頓了頓,目光在顧小眠臉上逡巡,似乎在尋找著某個契合點(diǎn)。
他眼中帶著洞悉一切的笑意,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顧小眠的額頭:
“至于為什么是你……小丫頭,有些事,是福是禍,躲不掉,不如把它做成糖葫蘆外面的那層最厚的糖衣,甜滋滋地吃下去?!?/p>
他呷了一口茶,看著碟里的花生仁,仿佛不經(jīng)意地說道:
“活得久啊,有時候認(rèn)定了的事,就更不愿意改了?!?/p>
他這話似乎意有所指。
“不過嘛……”他拿起最后一顆花生,丟進(jìn)嘴里,語氣輕松。
“這喜酒,師傅是喝定了!你總不敢攔著師傅……師傅喝酒吧?”
“師傅!你一杯就倒!喝什么酒呀!”
顧小眠被逗得哭笑不得,臉上終于揚(yáng)起一絲真實的笑意。
心里的那份沉重仿佛也因為師傅的調(diào)侃和這份無條件的支持,散去了些許。
顧小眠捧著溫?zé)岬牟璞?,茶水氤氳的熱氣和師傅溫和的注視?/p>
像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了她心頭的褶皺。
吐槽得累了,倦了,臉上反而泛起一層放松后淡淡的紅暈,像是喝了陳年的佳釀。
鐘無咎看著徒弟重新生動起來的臉龐,眼中是純粹的欣慰。
他不經(jīng)意似的輕輕扣了扣青玉案面三下。
噠、噠、噠。
聲音不大,卻像某種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