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依依被他問住。
是啊,她想明白了嗎?
她對他,究竟是感激、信賴、敬佩,還是喜歡?
若是上一世的她,定能毫不猶豫給出答案。
但今時今日,她卻不那么肯定了。
“我不知道?!彼侠蠈崒嵒卮稹?/p>
她忽然覺得,今晚就不該挑起這個話題。
“你可以慢慢想?!标懲V鄣穆曇艉芷届o,“如果你愿意,我們也可以試試?!?/p>
試?
池依依抬眼,撞入他深邃的眼眸:“怎么試?”
“你可以試著,真正把我當作你的夫君?!标懲V鄣馈?/p>
池依依有些困惑:“我一直是這樣做的?!?/p>
她與他成親以來,始終盡職盡責地扮演一個妻子的角色,從未叫人看出半分不妥。
“不是演給外人看,”陸停舟耐心解釋,“是在我面前,把我當成……你心悅之人?!?/p>
“心悅?”池依依頓了一瞬。
她從未嘗過男女之情的滋味,又如何辨得清怎樣才算真正的心悅。
陸停舟似乎看出她的困惑,淡淡一笑:“如果想不明白,不如順其自然。”
他捏捏她的下巴,語氣自然:“像我現在想捏你,也就捏了?!?/p>
池依依愕然。
這人怎么可以把動手動腳說得如此理所當然。
她伸手,也捏住了他的臉。
“像這樣?”
再好看的臉,被這樣一捏,也難免顯得有點滑稽。
陸停舟默然拍拍她的手:“輕點?!?/p>
池依依定定看著他變了形的臉,忽然忍不住笑了。
她松開手,將手背到身后。
“若我試過以后,不能如你所愿呢?”她輕聲問,“你會怪我嗎?”
陸停舟認真想了想。
“我大概會很失望,”他注視著她的眼睛,語氣放得格外溫和,“但我想,我一定舍不得讓你難過。”
這句話不是代表現在的自己,而是代表七年后的他。
他一定非常珍惜眼前的姑娘,才會隱忍了那么久。
池依依眨眨眼,心頭莫名涌起一陣酸澀。
眼前驀地一暗,是陸停舟的手掌蓋住了她的眼睛。
“別這樣看著我。”他低聲嘆息,嗓音里帶著一絲克制,“不然我就反悔了。”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太干凈,像天邊的云,他差一點就控制不住自己。
陸停舟忽然意識到,在她面前,他并不能順其自然,否則,很容易把人嚇跑。
他收回手,看著她清澈懵懂的眼神,輕輕一笑:“夜市上有很多小吃,我帶你嘗嘗?”
燈火如晝,攤販云集,整條街彌漫著溫暖的煙火氣。
陸停舟帶著池依依來到一個小攤前,點了一碗糖水圓子和兩串魚糕。
他把魚糕遞給她:“這兒的魚糕和京城不同,你嘗嘗?!?/p>
池依依接過魚糕,還未入口,就聽身旁傳來一聲驚叫。
他們剛落座時,鄰桌一位客人正在結賬。
人還沒離開,一個矮小的身影忽然從暗處竄出,一把端起客人剩下的半碗圓子,轉身就跑。
眼看那身影從身邊掠過,陸停舟一把拽住他的衣領。
“啊??!”對方尖叫起來,拼命掙扎。
“哪來的小乞丐!”客人驚魂未定,連忙把錢袋揣進懷里。
卻見搶圓子的是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個頭還算壯實,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棉布衣裳,上面沾滿污漬,像是許久不曾清洗。
“對不住,對不住。”攤主忙向客人賠不是。
把人送走以后,他回頭見陸停舟仍抓著那孩子不放,嘆了口氣:“這位客官,他也沒偷什么值錢東西,就放了他吧?!?/p>
陸停舟挑眉:“雖是別人吃剩下的,但你家的碗不要了?”
“唉,”攤主道,“這小孩兒原也不是什么乞丐……”
原來,這男孩是外地來的,上月跟著一位婦人出現在平安城。
婦人是他的娘親,母子倆來時形容落魄,在市集附近賃了間棚戶棲身,當娘的尋了個替人漿洗衣服的活兒,干了不到半月便病了。
“這幾日不見那婦人出門,八成是有些不好,這孩子每晚到集市上來,見有客人剩下的吃食便端了去,第二日一定會把碗還回來,”攤主道,“我們這里的人見他可憐,也就隨他去了?!?/p>
說話間,那孩子眼淚撲簌而下,將一張臟兮兮的小臉沖出一道道痕跡。
“我、我沒偷東西,”小孩兒道,“我是借,我會還的……”
說到后來,他的聲音小了下去,似乎也覺得理虧,把碗放回桌上。
“我、我還你們就是了?!?/p>
陸停舟與池依依對視一眼,池依依問:“你娘呢?”
小孩兒扁扁嘴:“我娘,我娘病了?!?/p>
他說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娘動不了,大夫沒錢,不、不肯來,我想、我想讓她吃飽飯,爹爹說過,吃飽飯就不會生病……”
小孩兒哭得又是鼻涕又是淚,陸停舟松開他的衣領:“你爹呢?”
“我爹、我爹死了……嗚哇哇哇哇——”
孩子哭得更兇了。
他抬起胳膊抹眼淚,露出腕間纏著的幾圈麻繩。
時人家里若有親人去世,大人皆在腰間拴麻繩以服喪,小孩兒則系于腕間。
池依依見狀開口:“你娘在哪兒?”
小孩兒揉揉眼睛,朝西面的巷落指了指。
池依依看了眼陸停舟,陸停舟會意:“帶我們去見你娘。”
小孩兒放下胳膊,吸了吸鼻子,臉上流露出害怕的神情。
“你們別告訴我娘,我沒偷東西,我求求你了!”
他說完就要下跪,卻被陸停舟一把拎起。
“別哭,帶路?!?/p>
他面無表情,小孩兒被他嚇得打了個哆嗦,眼淚瞬間收了回去。
他瑟縮地看看他,大約覺得一旁的池依依更加慈眉善目,朝她投去哀求的眼神。
池依依溫和地笑了下:“別怕,你娘既然病了,我們去看看,說不定能幫她請大夫?!?/p>
一聽這話,小孩兒抽噎了一下:“真、真的?”
池依依點頭。
片刻之后,兩人跟著小孩兒來到一條簡陋的小巷。
小孩兒推開一扇破敗的柴門,門框搖晃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棚屋里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寶兒……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