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依依的目光直勾勾的,盯著陸停舟一眨不眨,那樣子很是魔怔。
陸停舟微蹙了下眉:“睡迷糊了?”
他端詳著她的神情,又道:“還是你想到了什么?”
池依依本能地搖了搖頭,避開他的注視。
“我只是……覺得這地名有些耳熟。”她低聲問,“它離六盤村很近嗎?”
“很近。”陸停舟道,“六盤村在六盤山山腳,村名因山而起,秋風嶺是六盤山中最險峻的一座山嶺,山中多是羊腸小道,所以我才說,除非接下來棄了馬車,才能從秋風嶺過去。”
池依依輕應(yīng)了聲,垂下眼簾。
起初,她并沒在意陸停舟報出的地名。
但剛才半夢半醒之間,她只覺“秋風嶺”這三個字異常熟悉。
她敢肯定自己此生不曾到過這樣一個地方,那么她是在哪兒聽說過這個名字?
難道是上一世?
她在記憶里翻找,忽地想起一條快被遺忘的信息。
那是上一世在三皇子府中找到的一封密信。
信上只得寥寥數(shù)語——
“九月初九,一江湖客誤入落魂陣,險被其逃脫,陣法毀損大半,請姚天師速赴秋風嶺,重建此陣。”
這封信沒頭沒腦,并未提及秋風嶺位于何處,但因收藏在三皇子書房的暗格中,才被視為重要之物交到她手上。
當初她把一堆罪證交給陸停舟,這封信也在其中。
池依依此刻憶起,不由想得更深。
信中提到江湖客誤入落魂陣,險被其逃脫,說明對方最終還是被陣困住,應(yīng)當兇多吉少,而陣法毀損,自然也是因其之故。
此時是六月,離九月初九還早,想來那名江湖客還未入陣。
但秋風嶺中必然存在一個陣法,而它就在六盤村附近,這個陣法是否與陸停舟調(diào)查的血案有關(guān)?
池依依想到這兒,斟酌著開口:“你聽說過姚天師嗎?”
陸停舟眉心輕動:“哪個姚天師?”
“就是……會布陣什么的。”池依依道。
陸停舟凝視著她低垂的臉,目光下移,落到她絞在一起的指頭上。
“是否會布陣我不清楚,但京城倒是有一位姓姚的高人。”
池依依霍然抬首:“在哪兒?”
“真寶觀。”陸停舟道,“那是皇家供奉的道觀。”
池依依目光一閃,越發(fā)肯定自己的猜想。
能與三皇子打交道的天師,可不就該在皇家的道觀中么。
“他與三皇子交情如何?”她追問,“連你都說他是高人,可見有些真本事在身。”
她神情急切,陸停舟瞇了下眼,慢慢道:“我沒見過此人,但他年輕時就已入觀,據(jù)說極擅觀星占卜之術(shù),有推測吉兇之能。早年有不少皇親國戚都找他卜過吉兇,私下稱他為天師,但陛下不信這個,聽說此事以后大發(fā)雷霆,那位姚天師從此便不再給人占卜,在道觀中深居簡出,泯然眾人。”
“那他還是很厲害了。”池依依沉思。
陸停舟目光如炬:“你突然問他做什么?”
“我……”池依依抿抿唇,“我曾經(jīng)聽過一個傳聞,說是秋風嶺上有一個迷陣,布陣之人被稱作姚天師。”
她半真半假地說道:“正好你提到這個地名,我才突然想了起來。”
“傳聞?”陸停舟深思地看她兩眼,“你總是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情。”
池依依心頭一緊,佯作鎮(zhèn)定地笑了下:“我是生意人,見過的客人和聽過的閑話比誰都多。”
陸停舟淡淡揚唇。
他重新拿起手邊的地圖,平靜道:“秋風嶺上有個迷陣?這倒是有趣。”
他從小生活在六盤村,從未聽說附近山里有什么陣法,但池依依既然這么說了,想必那地方一定有問題。
這姑娘藏了許多秘密,但她沒有一次騙過他。
陸停舟摩挲了一下地圖邊緣,無聲輕笑。
不知從何時起,他對她的信任已經(jīng)超過她對他的。
她在他面前依舊支支吾吾,而他卻對她說的話深信不疑。
他突然生出一點不滿,抬眼看向眼前的女子,冷冷道:“你的意思是,讓我去那邊查探?”
池依依怔住。
“當然不是。”她認真道,“那里若有迷陣,怕連武功高強的江湖人也難應(yīng)付,我們不如先去找附近的村民打聽清楚,如果山上真有問題,再做決定不遲。”
陸停舟聽她說著“我們”,唇角一掀:“倘若那處確有危險,你去了又有什么用?”
池依依道:“多一個人多一份主意,萬一有能用到我的地方呢?”
陸停舟笑笑:“主意越多越難調(diào)停,你是幫忙還是添亂。”
池依依啞然。
她頓了頓,驟覺不忿:“我像是添亂的人嗎?”
陸停舟這么說也太看不起她了。
她與他相識以來,可從沒拖過后腿。
她的語氣里含了幾分氣惱,還有幾分幽怨,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滿眼皆是委屈。
陸停舟見狀,默默閉了嘴。
池依依得不到他的解釋,輕輕踢了踢他的腳尖:“你說話呀。”
兩人相對而坐,只要誰往前探出幾寸,就能輕易碰到對方的膝蓋。
池依依輕而易舉踢了他一腳,踢完才想起,自己在他面前好像越來越放肆了。
上一世,陸停舟在她心里有恩人的光環(huán),重生回來,她對他總是尊崇和敬畏居多。
然而隨著兩人越走越近,她對他的了解越多,就變得越不怕他。
想必陸停舟也意識到這點,被她平白踢了一腳之后,臉色微微凝滯,皮笑肉不笑地抬頭看她一眼。
池依依坐得筆直,狀若無事地拍拍裙擺:“車廂太小了。”
陸停舟輕笑一聲,正要開口,馬車忽然顛了一下。
不等兩人坐穩(wěn),緊接著又是一下。
池依依趕緊抓住窗框,努力穩(wěn)住身形。
陸停舟本已做好她摔過來的準備,然而眼前的姑娘如同抱在樹上的小猴子,將整個身子緊緊貼在窗邊,像是害怕沾上他似的,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更遠。
陸停舟看了眼自己虛抬的手臂,無聲笑了下,放下雙手。
“好好看路。”他揚聲朝外面趕車的小廝道。
說完,轉(zhuǎn)頭看向池依依:“我說錯了,天底下就沒有比你更懂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