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晚,云中的潮氣卻越來越濃。
池依依從滿庭芳拎著醉雞出來,鼻尖陡地一涼,一滴雨水打在臉上。
護院快步去馬車上取來竹傘,迎著她下了臺階。
竹傘打開,畫在傘上的竹葉沾了雨水,仿佛活了過來,在雨中水靈靈地舒展。
池依依無暇欣賞傘上的圖畫,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她吩咐車夫:“去巡察院?!?/p>
巡察院顧名思義,是巡察使的任職之所,大衍的巡察使往往肩負整肅朝堂的重任,為了震懾百官,皇帝特將巡察院設在皇城外的含光門附近,每逢授命巡察使一職,巡察院方會開啟。
車夫駕著馬車行往含光門,眼看離皇城還有兩條街的距離,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前方傳來。
此時雨勢漸密,路上的人都忙著回家,池依依只當對方是趕路的行人,并沒在意。
然而來人駛到車前,突然喊道:“敢問車上可是池夫人?”
車旁隨行的兩名護院策馬攔住那人:“你是何人?”
來人扯開雨披,露出一身熟悉的巡察衛服色:“卑職是陸大人手下的巡察衛,周雀兒?!?/p>
池依依掀開車簾:“你找我?”
周雀兒于馬上抱拳行禮:“夫人可是要去巡察院見大人?”
池依依頷首:“正是?!?/p>
周雀兒道:“可是大人不在城中。”
池依依眉心一動,陸停舟分明說好今晚回家,此時若不在京城,已是趕不及一起用飯。
“我知道了。”她沒有多問陸停舟的下落,朝周雀兒點了點頭,“有勞告知?!?/p>
周雀兒身下的馬兒晃晃腦袋,朝前踏了幾步,躁動地打著噴鼻。
周雀兒連忙控住韁繩,將馬兒勒停。
隨著他的動作,他的手臂上淌下一串深紅的雨水,沿著馬韁流向地面。
池依依一眼看見,眸色微定。
“你受傷了?”
天上不會下紅雨,那串深紅的雨水分明是周雀兒手上的血。
池依依定睛打量,才看清周雀兒的衣衫破了幾處,流血的不只他的手。
周雀兒怔了怔,連忙捂住傷處:“不妨事?!?/p>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卑職還要趕著出城,池夫人快回家吧?!?/p>
池依依蹙眉。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家大人現在何處?”
周雀兒眼中閃過一絲驚慌。
“沒……”他喉嚨滾了兩下,低下腦袋,避開池依依的視線。
這副心虛的樣子,誰都能看出事有蹊蹺。
池依依略微提高音量:“若是機密要事,你可以不答,若有其他消息,還請告知?!?/p>
周雀兒握住韁繩的手掌驀地收緊。
他攥了攥拳,抬頭:“大人……他快不行了?!?/p>
這話一出,池依依當場怔住。
陸停舟快不行了?
何時的事?
他人又在何處?
她目色一晃,緊盯著周雀兒,眼中滿是疑問之色。
“你說清楚,”她壓平嗓音,“什么叫‘他快不行了’?”
周雀兒眼眶驟紅。
“大人在追蹤嫌犯時遭到伏擊,傷得很重,我們不敢搬動他的身體,林將軍派我幾人回來請大夫……”
“大夫呢?”池依依問。
“大夫已跟我同僚趕了過去,我替林將軍向宮里傳話,這才耽擱了一陣?!敝苋竷荷ひ粑。晃逡皇淮?,“我正要出城與他們會合?!?/p>
說到這兒,周雀兒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再次低下腦袋:“我今早見過池夫人的車駕,本沒想攔住您,但又怕您聽了大人的事心里著急……”
京中無人不知陸停舟與池依依是一對恩愛夫妻,周雀兒的擔心不無道理。
池依依默然片刻:“他現在何處?”
周雀兒霍然抬首:“您……”
“我去不得?”池依依問。
“不,倒也不是……”周雀兒目露遲疑,“但林將軍再三叮囑,讓我們不要告訴夫人……”
“你現在已經說了?!背匾酪赖馈?/p>
周雀兒怔了怔,露出懊悔的神情。
“我們的人都在仙人峰?!彼q豫了一下,“卑職……陪夫人一道過去?!?/p>
池依依點頭,看看兩名護院。
護院會意,撥轉馬頭:“去仙人峰。”
仙人峰立于金明池畔,從北而來的秦河繞過京城外廓,金明池中的湖水通過水道與秦河交匯,一同奔流向南。
池依依一行來到仙人峰時,雨勢比之前更大,連說話也需提高音量。
來到山路狹窄處,眾人只能棄車而行。
池依依接過護院遞來的竹傘,踏上泥濘的山道。
眾人行不多時,就聽周雀兒道:“夫人,大人就在那兒?!?/p>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果見前方一塊腹地,陸停舟躺在地上,渾身是血,好些人正圍著他忙碌。
周雀兒往前跑了幾步,忽聽身后沒有聲音,回頭一看,卻見池依依持傘站在原地,兩名護院一前一后把她護在正中。
周雀兒不解:“夫人,怎么了?”
池依依手中的傘沿往上抬了幾寸,一串雨滴如珠簾滑落,池依依的臉色在這清冷的山林間顯得尤其肅穆。
“你說那是你家大人?”她淡淡發問。
周雀兒更顯疑惑:“是啊,陸大人就躺在那兒?!?/p>
“那不是陸停舟,”池依依平靜道,“想來你也不是什么周雀兒。”
周雀兒轉過身,滿臉訝異:“夫人您說什么?我不是誰?”
池依依淡然:“你把我騙來,想做什么?”
周雀兒往回走了幾步:“夫人您怎么了?卑職不懂您的意思,我怎么就不是周雀兒了?”
“巡察衛中確有一人名周雀兒,你的長相也的確與他相似,”池依依道,“但光是換身衣裝,穿上雨披,還不足以掩飾你的身形?!?/p>
她精于刺繡,對繪畫一道觸類旁通,早已習慣從細節處觀察一個人的特征。
“我猜,你對自己的容貌作了修飾,特意扮成周雀兒的樣子,但很可惜,躺在那兒的人,你們卻懶得多作打扮?!?/p>
“倉啷”一聲,擋在池依依身前的護院拔刀出鞘。
周雀兒終于停下前行的腳步。
他看著池依依,面上的惶恐與驚訝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笑了下,從懷中掏出一塊布,在臉上抹了幾下,很快,那張臉與原來的“周雀兒”有了幾分不同。
“池夫人好眼力,”這位“周雀兒”道,“沒想到,我們最大的破綻竟在那具尸體身上?!?/p>
池依依面沉如水:“就算你們做了十足偽裝,我自己的夫君自然不會認錯?!?/p>
“周雀兒”笑笑:“那又怎么樣呢?”
他的嗓音比之前更顯尖利:“你覺得就憑你這兩名護院,就能逃得出我們的掌心?”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空地上的那群人已經轉過身。
他們手里握著利刃,面上帶著森冷的殺意,朝池依依這方慢慢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