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下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錯位聲。
屬于女子的柔美線條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撐開,重塑成一個截然不同的陌生輪廓。
他變回了王琦。
披頭散發,雙瞳漆黑如墨,看不到一絲屬于人的光彩。
濃郁的黑氣從他體內蒸騰而出,比先前更加粘稠、雄厚。
他露出了盤踞千年的原形,準備與眼前這個不速之客,做個了斷。
我清楚,他對我,根本用不著這副姿態。
碾死我,甚至不需要動用全力。
但這個神秘的黑衣人,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盛楠,他……”柳依依的聲音帶著顫抖,眼前的景象已經徹底擊碎了她二十年來建立的世界觀。
“他出來了,從麗巴的身體里。”我沉聲解釋,“現在這副模樣,才是他自己。”
柳依依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柳眉緊鎖,死死盯著那兩個對峙的身影。
王琦動了。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黑風,筆直地撲向黑衣人。
黑衣人紋絲不動,直到那股惡風近在咫尺,她才握緊長刀,不退反進,迎了上去。
一道白光。
一道黑光。
一正一邪,一善一惡。
兩道光影瞬間纏斗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炸開一圈刺目的金芒,將整個辦公室照得忽明忽暗。
速度太快了。
我根本看不清他們的招式,只能捕捉到墻壁上瘋狂跳躍的光影。
整個空間都在震動。
大約三分鐘,或許更短。
黑衣人退回到了我的面前,依舊是那個姿勢,手持長刀,背對我而立。
她的身影并不高大,此刻看來,卻挺拔如松。
不遠處,那團翻滾的黑氣正在飛速消散。
黑氣散盡,王琦的身影顯露出來。
他單膝跪地,全身布滿了細密的金色裂痕,那是被長刀劃開的傷口,正不斷地逸散著他的本源鬼氣。
孰強孰弱,一目了然。
我胸口那股窒息般的壓力,終于隨著這一幕,緩緩散去。
“不可能……怎么會……那是什么刀?”王琦抬起頭,望著黑衣人的背影,聲音里滿是無法理解的痛苦。
黑衣人沒有回答。
她只是將長刀的刀刃,再一次對準了他。
那個動作,冰冷而決絕。
“不!不要!”王琦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恐懼,“我還沒見到我的麗巴!我還沒有見到她!”
“我等了一千年!就為了能跟她見上一面!求你,讓我見她最后一面!”
他苦苦哀求,聲音凄厲。
終于,黑衣人開口了。
是個女人的聲音,清冷如冰,卻又異常悅耳。
“你,不配見她。”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手中的長刀已經揮出。
我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喊道:“慢著!”
晚了。
刀光如練,一閃而逝。
那道純粹的金色光芒瞬間纏繞住王琦的身體。
“啊——”
凄厲的慘嚎戛然而止。
轟!
王琦的身體在一聲悶響中,爆散成漫天飛舞的黑色顆粒,像是無數被驚擾的螢火,在這燈光下飄散,然后歸于虛無。
魂飛魄散。
我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望著那些漸漸消散的最后光點,我心中五味雜陳。
王琦罪該萬死,可他為執念苦等千年,落得如此下場,終究讓人唏噓。
這時,那背對著我的黑衣人,緩緩轉過身。
一張足以令世間所有顏色黯然失色的臉,映入我的眼簾。
她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柳葉眉,丹鳳眼,朱唇皓齒,美得不似凡人。
可那張臉上,卻覆著一層千年不化的寒霜,將一切情緒都隔絕在外。
她的目光沒有溫度,像冬日里最深的湖水,只一眼,那股寒意便順著我的脊椎一路向上爬。
“怎么?”她冷冷開口,“你同情他?”
我愣了一下,看著王琦消散的地方,低聲道:“只是覺得,他等了千年,卻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不值得。”
“你當真信了他的鬼話?”女人的語氣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你以為,他真是麗巴的未婚夫?”
我看著她,無言以對。
她似乎早已到場,將我們之前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女人發出一聲輕哼,滿是不屑。
“那不過是他的一廂情愿罷了。他為麗巴作畫時,便已心生妄念,哪怕見的只是尸身,也足以讓他神魂顛倒。”
“從那時起,他就計劃好了一切。皇帝活著,他不敢,只能將那份骯臟的愛慕藏在心底。皇帝一死,他便偷出那幅以麗巴骨血所繪的真跡。”
“原本,麗巴的魂魄將入輪回。是他,用邪術強行將魂魄拘禁于人皮之上,困了她整整一千年!”
“他以為,只要復活,就能得到麗巴。可惜,他自始至終,都配不上。”
女人的話,每一個字都篤定無比,仿佛親眼所見。
我望著她,心中的疑惑更深:“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麗巴告訴我的。”她答得云淡風輕。
“麗巴?”我環顧四周,滿臉錯愕,“她在哪兒?我怎么沒看到?”
“那兒,自己看。”
黑衣女人朝我歪了歪頭,示意我望向剛才王琦魂飛魄散的地方。
只見那些飄散的黑色顆粒并未完全消失,它們在空中盤旋、匯聚,最終凝聚成一個穿著紅衣的身影。
那身影緩緩從地上站起。
是她。
是麗巴。
“怎么回事?”我不解地問。
“人皮還魂術確實成了。但一個新生的軀殼,容納不了兩個獨立的靈魂。”女人解釋道,“三雷咒落下那一刻,王琦的靈魂過于強大,直接將麗巴的魂魄擠了出來。所以,你面對的是王琦,而現在這個,才是她自己。”
隨著女人的話音落下,麗巴已經完全站穩。
同樣的軀殼,同樣的裝扮,但此刻站在那里的,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民女麗巴,謝過公子,謝過女俠。”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一雙明眸含情似水。
我依舊看不清面紗下的容顏,卻能感受到那份發自骨子里的溫婉與高貴。
她對著我們,雙手交疊于腹前,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
舉止文雅,談吐有禮。
這,才是真正的民女麗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