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白就好。”
我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
“這件事,到此為止了。兩個小時后,會有人來接引舒小姐。你們……還有兩個小時。”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對柳依依道:“我們走吧。”
柳依依點點頭,扶著我向外走去。
踏出酒吧大門的那一刻,我回頭望了一眼。
燈光昏黃的吧臺前,吳胖子緊緊地,緊緊地將舒曉曉擁在懷里,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那是一個沒有未來的擁抱。
也是他們此生,最后的擁抱。
我和柳依依沒有立刻離開。
車廂里,死一樣的寂靜。
我靠在座椅上,閉著眼,但腦子里卻是一片血海翻騰。
張倩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柄重錘,不斷砸在我的心上。
玄門盛家。
少主。
一百二十口人的血海深仇。
這些詞匯,像烙鐵一樣,燙進了我的靈魂深處,構建出一個我完全陌生的、卻又與我血脈相連的世界。
原來,我不是無根的浮萍。
我背后,是一片倒塌的殿堂,和無數等待昭雪的亡魂。
“盛楠?”
柳依依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探尋。
我睜開眼,迎上她關切的目光。
“那個女人……是不是對你說了很重要的事?”
她沒有追問內容,只是敏銳地察覺到了我身上那股突然變得沉重、疏離的氣息。
我看著她,想笑一笑,卻發現臉上的肌肉無比僵硬。
“沒什么,就是累了。”
謊言。
連我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柳依依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伸過手,握住了我冰涼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軟。
那股暖意順著我的手臂,一點點滲透進來,像是在我那片冰封雪原般的心境里,點燃了一小簇篝火。
我緊繃的神經,在這份沉默的溫暖中,奇跡般地松弛了一絲。
“盛楠。”
她又叫了我一聲,聲音比剛才更輕,幾乎像是在呢喃。
“我答應你了。”
我腦子轉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什么?”
她臉頰泛紅,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線下輕輕顫動。
“做你女朋友。”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我混亂的腦海中炸開,將那些血色與仇恨的陰霾都炸開了一道縫隙。
我怔怔地看著她,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真的?”
柳依依咬著下唇,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像是在下一個重大的決定。
這一刻,我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緒。
是狂喜,是激動,更是在一片無盡的黑暗中,抓住了一縷真實的光。
我反手握緊她的小手,用力到指節都有些發白。
“太好了!”
柳依依對我而言,是特別的。
她漂亮,仗義,三觀筆直,愛憎分明。
她會不管不顧地沖上來保護我,也會因為我一句話而臉紅心跳。
能得到這樣一個女孩的青睞,無論我是盛楠,還是那個什么玄門少爺,都是此生大幸。
我身體前傾,緩緩湊近她。
她沒有躲,只是緊張地閉上了眼睛,像一只等待宿命降臨的蝴蝶。
唇瓣相接的瞬間,溫熱而柔軟。
在這狹小而密閉的車廂里,在這個剛剛經歷過生死的凌晨,我們忘我地擁吻。
這個吻,不只是荷爾蒙的沖動。
它像一個誓約,一個坐標。
它告訴我,無論我的過去多么沉重,未來多么兇險,眼前這個女孩,就是我必須守護的現在。
幾分鐘后,唇分。
車內的空氣似乎都變得滾燙而粘稠。
柳依依滿臉緋紅,眼波流轉,帶著一絲初嘗禁果的羞澀與迷離。
“我……我是第一次談戀愛,沒什么經驗。”她聲音細若蚊蚋,和平日里那個颯爽的大小姐判若兩人。
“我也是。”我老實回答。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里的緊張化作了柔情。
“傻瓜。”
她輕聲嘟囔了一句,隨即神色變得認真起來,凝視著我的眼睛。
“盛楠,我們既然在一起了,就不要有秘密,好嗎?”
來了。
我心頭一跳,知道她終究還是放不下我跟張倩的對話。
女人的直覺,果然可怕。
但我現在,還不能告訴她。
那不是秘密,那是足以將她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我沉默片刻,從懷里摸出那本張倩給我的麻皮老書,遞了過去。
“她給了我這個。”
我選擇說出一半的真相。
“她說我天賦不錯,但缺少真正的傳承。這本書,能讓我變得更強,以后再遇到危險,至少……能更好地保護你。”
柳依依接過書,借著車窗外的微光,看清了封面上的幾個字。
“《盛氏玄法奇術》?”
她低聲念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她沒有翻開,只是摩挲著那古舊的封面,然后將書還給了我,目光復雜地看著我。
“她……為什么要對你這么好?”
“或許,是同道中人的一種提攜吧。”我只能如此解釋,“她那樣的強者,大概看不慣我這種半吊子到處逞英雄。”
柳依依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她重新將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們握著彼此的手,在疲憊與激蕩的情緒中,沉沉睡去。
……
再次醒來,是被車窗的震動驚醒的。
天,已經大亮。
柳依依也猛地坐直了身體,揉著眼睛,下一秒,她驚呼出聲。
“糟了,我表哥!”
我倆立刻推門下車。
已經是早上七點多,舒曉曉應該已經離開兩個小時了。
酒吧門口,吳胖子孤零零地坐在臺階上。
一夜之間,他仿佛老了十歲。胡子拉碴,雙眼布滿血絲,腳邊,丟滿了密密麻麻的煙頭。
他只是抽煙,一口接一口,任由煙灰落在衣服上。
看到他那個樣子,我和柳依依對視一眼,都沉默了。
我們默默地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吳胖子丟掉手里的煙蒂,吐出最后一口濃煙,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昨晚,我才跟她說……我愛她。”
他眼圈瞬間紅了,卻沒有流淚,只是望著空無一人的街道,眼神空洞得可怕。
“可太晚了……她走了,我才說出口。”
跨越陰陽的愛戀,終究化作了黎明前的一捧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