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我那話，張倩沒有立刻回應(yīng)。
茶室內(nèi)的空氣仿佛被抽離了，只剩下檀香的余燼在空氣中無聲盤旋。
她就那么看著我，眼神里沒有波瀾，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我的倔強，也吞噬了我所有的情緒。
一分鐘。
或許更久。
她終于有了動作，端起茶杯，杯蓋與杯沿碰撞，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鳴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安靜。
“少爺，我知道你的善心。”
她的聲音恢復(fù)了些許溫度，不再是剛才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若讓你見死不救，你就不是盛家的少爺了。”
“但是……”
她話鋒一轉(zhuǎn)，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像兩柄無形的劍，直刺我的內(nèi)心。
“我希望你下一次行事之前，能多想一想你背上那片尸山血海！”
“多想一想玄門那群畜生究竟有多該死！”
“你若是暴露了，你若是死了，你面對的結(jié)局只有一個，那就是徹底的消亡。”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你死了，這世上，便再也無人能撼動玄門分毫。他們絕不可能容忍你的存在，一旦確認(rèn)你還活著，他們會動用一切，不計任何代價，將你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
我信她的話。
一個能容忍門下線人做出“借命續(xù)運”這種逆天邪術(shù)的組織，還有什么事是他們干不出來的。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fā)干。
“我知道了，張倩。下次，我一定三思而后行。”
看到我這副如同犯了錯、低頭認(rèn)罰的模樣，張倩眼中的鋒芒終于緩緩收斂。那層覆蓋在她臉上的冰霜，似乎也融化了些許。
她換了一種語調(diào)，帶著一絲無奈，更帶著一絲沉重。
“少爺，我并非在教訓(xùn)你。”
“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的苦心。”
“我沒有你那樣的經(jīng)天緯地之才，更沒有你那種逆天改命的天賦。我所求不多，只求你能好好活著，有朝一日，能親手為老爺和夫人……報仇雪恨！”
我重重地“嗯”了一聲，心中五味雜陳。
盡管我依舊對自己“少爺”的身份感到模糊，對那所謂的血海深仇缺乏切實的記憶，但從張倩的眼神里，我能看到那份不容置疑的沉痛與決絕。
“張倩，我還有一件事想不通。”
我抬起頭，迎著她的目光。
“為什么？為什么曾經(jīng)匡扶正義、守護龍脈的玄門，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他們怎么會培養(yǎng)出張遠(yuǎn)志那樣的敗類，甚至默許他做出如此傷天害理的勾當(dāng)？”
我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那個所謂的“八仙聚財局”。
“還有那個風(fēng)水局，他們怎么敢在南城布下那種陣法？難道他們不知道，此舉會動搖龍脈根基，禍及一城生靈嗎？”
八仙聚財局，需引龍脈之氣加持。
龍脈乃一地之根本，一旦被強行牽引，地氣失衡，輕則水旱頻發(fā)，重則災(zāi)禍連連，生靈涂炭。
玄門中人，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
聽到我的質(zhì)問，張倩沉默了幾秒。
她幽幽地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嘲弄，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現(xiàn)實。
“如今的玄門，早已不是當(dāng)年那個守護龍脈的玄門了。”
“他們嘴里的‘正義’，也早就變了味道。”
“在他們眼中，他們所做的，即是正義；他們所允許的，便是天理。”
我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那山川移位，風(fēng)水崩壞，難道也是他們說了算嗎？”
張倩平靜地注視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絲憐憫。
“少爺，到了現(xiàn)在，你還不明白這個世界的本質(zhì)么？”
“弱肉強食，勝者為王。”
“所謂的真理，永遠(yuǎn)只掌握在站在金字塔最頂端的那一小撮人手里。至于山腳下的螻蟻，他們能知道什么，能看到什么，全憑頂上之人的施舍。”
她的一席話，像一盆冰水，從我的頭頂澆下，讓我渾身發(fā)冷。
她說得對。
真理是勝利者的注腳，歷史是勝利者的篇章。
平庸的大多數(shù)，永遠(yuǎn)活在被精心編織的幻象里。
見我沉默不語，張….倩的聲音繼續(xù)傳來，不帶一絲情感。
“我不管他們要做什么，也不在乎他們想做什么。”
“我只要求你，在你羽翼未豐，沒有足夠的力量掀翻棋盤之前，千萬，千萬不要再去碰任何與他們有關(guān)的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
“這一次，若非我及時出手，你以為，你能那么輕易地全身而退嗎？”
“啊？”我心頭一震，猛地抬頭，“你出手了？”
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我的腦海。
“是白眉的事？”
在整件事里，唯獨白眉的反應(yīng)處處透著詭異。
他就像是一個被安插在敵人陣營里的臥底，每一步都輸?shù)们〉胶锰帲詈蟾恰胺拧蔽覀冸x開，那感覺根本不像是敵人。
張倩沒有絲毫猶豫，頷首承認(rèn)。
“對，就是白眉。”
“白眉是張遠(yuǎn)志的續(xù)命人，本該為他效死命。但在你準(zhǔn)備施展五鬼運財術(shù)的前夜，我找到了他。”
“我，說服了他。”
聽到這里，我只覺得一股無力感涌上心頭，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所以……我其實沒有真正贏過白眉，對嗎？”
“是你，在背后幫了我？”
“不。”
張倩斷然否定，她的眼神異常堅定。
“你贏了，贏得堂堂正正。你的五鬼運財術(shù)成功了，也確確實實為郭強逆轉(zhuǎn)了氣運。這一點，誰也無法否認(rèn)。”
“我所做的，只是保證你在贏了之后，能夠活著走出那扇門。”
“我怕張遠(yuǎn)志狗急跳墻，更怕白眉會對你不利。所以我提前找到了他，告訴他，你若贏，便放你們安然離開，不得有任何阻攔。”
我緊緊盯著張倩：“你怎么做到的？白眉那種人，怎么可能被輕易說服？”
白眉絕非善類，他雖為續(xù)命人，卻自有手段，渾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冷漠。
張倩的本事我信，但要說服這樣一個人心甘情愿地倒戈，付出的代價絕不會小。
張倩的回答卻輕描淡寫。
“很簡單。”
“我答應(yīng)他，張遠(yuǎn)志給不了他的，我給。”
“我承諾，會為他再續(xù)一世陽壽。”
“像白眉那種人，爬到了一定的位置，享受了人間的富貴，他比任何人都怕死。因為一旦死了，他現(xiàn)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會化為泡影。”
“只有活著，他才能擁有一切。”
“張遠(yuǎn)志靠紙人術(shù)為他續(xù)的命，本就時日無多。我抓住了他的恐懼，他自然會為我做事。”
原來是這樣。
知己知彼，攻心為上。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如此。”
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立刻浮現(xiàn)在我心頭，我?guī)缀跏敲摽诙觥?/p>
“這么說，你一直都在南城？你一直……在看著我？”
我做的每一件事，她似乎都了如指掌。
這只有一個解釋。
張倩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我們恰好也在南城辦事。你抵達(dá)南城的那一天，我感應(yīng)到了你的氣息，便跟了你兩天，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原來是這樣……那，謝謝你，張倩。”
張倩不以為意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份內(nèi)之事。”
我沉吟片刻，一個新的疑惑又冒了出來。
“既然你早就知道我在辦這件事，那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背后有玄門的影子？”
張倩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放下茶杯，發(fā)出一聲輕響。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是不是想問，我既然知道此事與玄門有關(guān)，為什么不出面阻止你？”
我用力地點了下頭。
她忽然哼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幾分無奈，幾分了然。
“我出面，有用嗎？”
“少爺，我跟在你身邊多少年了，你是什么脾性，我比誰都清楚。”
“只要是你認(rèn)定了要去做的事，誰也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