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趕緊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時間精準地停在下午三點整。
分秒不差。
也就在這一刻,那扇緊閉的木門內,再無半點聲息。
這個郭鬼醫,行事果然自成規矩,如同天地間某種不可動搖的法則。
說三點,就是三點。
“唉!又白等了!我都在這排了兩天隊了,連個影子都沒摸著,真是要急死個人了!”
一個沙啞又虛弱的聲音從我們身側傳來,帶著一股濃濃的認命般的無力感。
我轉頭看去。
一個中年男人正被他的妻子攙扶著,步履蹣跚地轉身離開。
我目光落在那男人臉上,他面色蠟黃干枯,如同秋日敗葉,毫無生氣。
更重要的是,他的印堂之上,一團黑氣凝而不散,宛如實質。
這是陽壽將盡,油盡燈枯之相。
說句不好聽的,別說郭鬼醫,就是神仙下凡,也難救了。
可人就是這樣,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放棄求生的本能。
“大叔。”
我開口叫住了他。
男人回過頭,眼神渾濁地看著我:“小伙子,什么事?”
“我們也是慕名而來,想找郭鬼醫瞧瞧病。”我指了指身旁的吳胖子,順口胡謅道,“我這表哥身體有點小毛病,總是不見好。剛到這就關門了,是今天不看了嗎?”
我必須裝作一無所知,才能從他們口中套出最真實的信息。
男人長長嘆了口氣,那口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會斷掉。
“關門了,郭鬼醫每天只看六個鐘頭的病,早上九點到下午三點,時間一到,雷打不動。”
他的妻子也打量了我一眼,又看看身寬體胖的吳胖子,說道:“你們是外地來的吧?”
吳胖子被我安了個“有病”的名頭,眼睛瞪得老大,卻沒敢出聲。
我點點頭:“是啊,聽人說郭鬼醫醫術通神,就趕過來了。”
男人苦笑一聲,指了指自己:“你們這小毛病,明天再來排就是了,肯定能叫到名字。不像我,肝癌晚期,醫院都讓回家準備后事了。在這等了兩天,郭鬼醫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叫名字?”我故作不解,“不是排隊進去嗎?”
“排隊?”男人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敬畏的神情,“小伙子,郭鬼醫看病,跟所有大夫都不一樣。你不用掛號,不用排隊,只要人到了他這醫館門口,他想不想救你,能不能救你,他心里一清二楚。”
“他會從屋里喊名字,喊到誰,誰的病就有救,進去保準藥到病除。要是連著幾天都喊不到你……那就說明,你該認命了。”
吳胖子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插嘴:“連名字都不用登記,他怎么知道誰叫什么?”
“這要是能讓你想明白,他還能叫‘鬼醫’嗎?”男人反問了一句,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對那種未知力量的臣服。
吳胖子被噎了一下,震驚地看向我,眼神里全是問號:真的假的?
我心中同樣波瀾暗起。
不用登記便知姓名,還能隔著門墻斷人生死。
這郭鬼醫,怕不是個單純的中醫。他通靈,而且道行不淺。
他身邊,極有可能跟著不止一個“陰差”或者“報馬童子”,專門替他打探求醫者的信息,甚至直接窺探病人的三魂七魄,判斷其陽壽幾何。
這等手段,與張十三那種和死人做買賣的,已是截然不同。
張十三是交易,而這位郭鬼醫,更像是判官。
我心里有了計較,嘴上卻繼續問道:“大叔,我來的時候聽人說,郭鬼醫晚上也開門啊。你們怎么不晚上來試試?”
這話一出,原本神情麻木的男人和他妻子,臉色驟然一變。
那女人更是緊張地拽了拽自己丈夫的衣袖,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音對我們說:
“小伙子,可不敢亂說話!晚上……晚上那不是給活人看病的時候!”
“哦?”我眉毛一挑,順著她的話往下引,“大嬸,您的意思是,郭鬼醫晚上……還給鬼看病?”
“鬼”字一出口,那大嬸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猛地哆嗦起來。
她眼神里的恐懼是裝不出來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和害怕。
“你……你知道就行了!千萬,千萬別晚上過來!真要出了事,誰也救不了你!”
我看著她驚恐的樣子,故意擺出一副不信邪的年輕人的模樣,笑道:“大嬸,這不會是別人瞎編的吧?怕晚上有人來插隊,故意講鬼故事嚇唬人?這都什么年代了,哪兒來的鬼啊。”
我的激將法顯然起了作用。
那大嬸生怕我們這兩個“愣頭青”真跑去送死,急得再次左右張望,確認沒人注意這邊,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
“小伙子,我跟你說真的!郭鬼醫晚上,就是給那些‘東西’看病的!”
“我們村里以前有個后生,跟你一樣,天不怕地不怕,不信邪。非說晚上人少,要去試試。他半夜十一點多跑來,回來跟人吹牛,說門口照樣站滿了‘人’,他還跟旁邊的人聊天打屁呢。”
“可那天晚上,郭鬼醫沒叫他。他回去了。”
大嬸說到這里,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第二天,他就發起高燒,人就病倒了。渾身冰涼,蓋多少被子都沒用,嘴里胡話不斷,就跟那天晚上一樣,不停地跟人聊天,有說有笑的,可他身邊明明一個人都沒有!”
“就一個星期,一個三十多歲的大小伙子,活生生就沒了!他娘哭著跟我說,兒子走的時候,身上一點熱氣都沒有,跟冰塊一樣。”
“所以啊,”大嬸語重心長地看著我們,“你們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郭鬼醫的規矩,那就是鐵律!你們還年輕,也沒什么大病,犯不著拿自己的命去試。老老實實等明天早上再來,聽懂了嗎?”
我聽完,心中已然明了。
那年輕人不是病死的,他是被陰氣沖了。
他一個活人,陽氣再旺,也架不住在子時之后,和一群陰魂待在一起。他跟那些“人”聊天,魂魄早就被沾染了陰氣,陽火衰敗,自然一病不起,藥石無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