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樣的反應(yīng)，已經(jīng)徹底證實了我所有的猜測。
我拋出的誘餌，釣上了一條遠超預(yù)想的大魚。
我壓下心頭的波瀾，聲音沉穩(wěn)：“王師傅，我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聊嗎？”
王師傅臉上的激動瞬間凝固，那雙鷹隼般凌厲的眼睛死死地鎖住我，溫度驟降。
他眼中的探尋化作了冰冷的審視和被冒犯的怒火。
“小子，你敢套我的話？”
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砸在地上，寒氣四溢。
我心頭一跳，暗道不妙，還是太急了。
我趕緊解釋：“不是的，王師傅！我來找您，只是……”
“行了！”
王師傅粗暴地打斷我，臉上浮現(xiàn)出一層厭惡。
“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種自作聰明，跑來套話的后生！王孤艷，送客！”
說完，他猛地轉(zhuǎn)身，只留給我們一個冷硬如鐵的背影，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決絕，簡直讓人窒息。
我徹底無語了，這翻臉的速度也太快了！
前一秒還對怪物的事興致勃勃，下一秒就展現(xiàn)出了屬于頂尖匠人的孤高與乖僻。
都怪我，那句“坐下來慢慢聊”讓他嗅到了算計的味道，觸動了他最敏感的神經(jīng)。
跪在地上的王孤艷緩緩抬起頭，眼神復(fù)雜地掃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混雜著失望，以及一絲不易察ucai的鄙夷。
她慢吞吞地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的塵土，對我吐出兩個字。
“請吧！”
“不是，王師傅！”我急了，“您聽我說，那東西已經(jīng)開始害人了！我們是帶著誠意來的，在這里等了您整整兩天！”
王師傅背對著我們，聲音像是從胸膛里悶悶地滾出來。
“王孤艷，你還愣著干什么？我讓你送客，你聾了嗎？他們不是來做生意的，給我扔出去！”
王孤艷喉嚨動了一下，不再有任何猶豫，抬手就朝我胸口推來。
“請你們幾位，立刻出去！”
一股巨大的力道傳來，我猝不及防，身子一晃，竟被她推得連退了好幾步！
我心下大駭，這女孩看著瘦弱，力氣竟如此恐怖！難怪昨天吳胖子那一百八十斤的體重，會被她像丟麻袋一樣直接推出門外。
眼看她第二下推搡就要跟上，我眼神一凝。
“等等！”
王師傅緩緩回過頭，那雙眼睛已經(jīng)瞇成了一條危險的縫隙，寒光在其中閃爍。
“小朋友，我不管你有什么本事，但我不喜歡被人算計！現(xiàn)在，滾出去，我們之間沒什么可聊的！”
我沒有理會他話語中的羞辱，只是不慌不忙地從背包里，取出了那件折疊整齊的百門袍。
在王師傅和王孤艷驚疑不定的注視下，我猛地將袍子一抖，將其完全敞開。
“王師傅。”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現(xiàn)在，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的聊一聊了嗎？”
當(dāng)那件百門袍的全貌展現(xiàn)在他面前的瞬間，整個屋內(nèi)的空氣都仿佛被抽空了。
王師傅那雙瞇成的眼縫，驟然睜開！
這一次，睜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他臉上的表情，已經(jīng)不能用震驚來形容，那是一種混雜著駭然、狂熱與不可置信的劇烈沖擊，徹底碾碎了他剛才聽到怪物時的所有反應(yīng)。
“這……這……是……是鬼匠的百門袍？！”
他的聲音在顫抖，甚至破了音。
他控制不住地向前邁了幾步，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手中的袍子。
這個反應(yīng)，完全在我的預(yù)料之中。
畢竟，這可是匠人傳說中，百年難得一見的至寶，百門袍。
任何一個踏入此道的匠人，見到此物，都會失態(tài)，更何況是王師傅這種已經(jīng)觸及“鬼匠”門檻的頂尖存在。
我平靜地點頭，聲音清晰地傳入他耳中：“是，這就是鬼匠的百門袍！”
王師傅已經(jīng)沖到了我的面前，他貪婪地望著我手里的袍子，目光從上到下，一寸寸地掃過，像是信徒在朝拜失落已久的神跡。
“天吶……真的是鬼匠百門袍……真的是……”
他喃喃自語，激動地伸出手，似乎想觸摸一下這傳說中的圣物。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中帶著一絲祈求：“我……我能看看嗎？”
我點頭：“可以。”
說著，我將百門袍向他遞過去。
“等等！”
他急忙叫住我。
只見他抬起那雙布滿老繭和刻刀傷痕的手，在自己那件藍布土衣上，使勁地、反復(fù)地擦拭著。
“這么寶貴的東西，不能弄臟了！”
擦干凈手后，他才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tài)，小心翼翼地接過了百門袍。
他將袍子捧在手里，指尖在上面輕輕撫摸，感受著那獨特的紋理和布料下仿佛潛藏的脈動。
良久，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息中，滿是敬畏與感慨。
“真的是百門袍啊……傳說近代以來，此袍只有兩件，一件在玄門總壇，另一件……則在東邊朱家，那位朱老先生的手中！”
他抬起頭，重新望向我，目光里再無一絲一毫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重的尊敬，甚至是……忌憚。
“看你的樣子，不像是玄門中人。玄門的人，不可能出門只帶著兩個普通人。”
“你手里的這件，是朱老先生家的那一件，對嗎？”
王師傅果然是這個行當(dāng)里的頂尖人物，連朱家的存在都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再次點頭：“是，這件袍子，是朱師傅送給我的。”
聽到這句話，他的瞳孔第三次劇烈收縮，這一次，他打量我的眼神，已經(jīng)是在審視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存在。
他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百門袍鄭重地遞還給我。
隨即，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驚掉下巴的舉動。
他對著我，畢恭畢敬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深躬。
“先生，我為自己剛才的無禮和冒犯，向您道歉！對不起！”
我連忙將他扶起：“王師傅，您太客氣了。”
“王什么師傅啊！”他苦笑著直起身，“您能得朱家青眼，我這點微末道行，哪有資格在您面前稱‘師傅’二字！”
我聽得也是一愣。
我知道朱老七很厲害，是鬼匠一脈的正統(tǒng)傳人，卻沒想到，朱家在整個江湖上的名頭，竟恐怖如斯。
擁有如此赫赫威名的一族，卻甘愿在深山之中隱居，甚至被當(dāng)?shù)厝水?dāng)成怪物。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高人風(fēng)骨。
“孤艷！”王師傅猛地回頭，對著還愣在原地的孫女喝道，“還傻站著干什么？上最好的茶！另外，把‘今日休業(yè)’的牌子掛出去！家里有天大的貴客，知道嗎！”
王孤艷顯然還沒從這驚天逆轉(zhuǎn)中回過神來，被爺爺一吼，才如夢初醒般“哦”了一聲，手腳慌亂地走進里屋，拿出一塊木牌，腳步發(fā)飄地掛在了店門口。
很快，香氣四溢的熱茶被端了上來。
我們幾人，被王師傅恭恭敬敬地請到了里屋入座。
坐下后，他再次嘆了口氣：“小先生真是深藏不露，是我老眼昏花，竟沒看出您有如此通天的造化，能夠結(jié)識朱家。”
“結(jié)識朱家怎么了？王師傅，聽你這意思，朱家很厲害嗎？”我還沒開口，旁邊的吳胖子就按捺不住好奇，替我問了出來。
王師傅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眼神中帶著無盡的向往與敬畏。
“厲害？”
他搖了搖頭，說道：“那不是厲害能夠形容的。”
“江湖上有句話，叫‘玄學(xué)五術(shù)，鬼匠當(dāng)先’！而這鬼匠，也分三六九等。像我們這些做木雕的，充其量，只是鬼匠傳承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支流。”
“而朱家……”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在訴說一個禁忌的傳說。
“他們，才是鬼匠一脈，真正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