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犯了滔天大罪,但他犯下的錯,我這個做師父的,愿意一力承擔……”王師傅滿臉真誠,雙眼充斥著悔恨的淚痕。
這突如其來的一跪,讓吳胖子和王孤艷都愣住了。
誰也想不到,在這種關頭,王師傅竟會為這個喪心病狂的孽徒求情。
但我沒有半分意外。
我的內心沒有波瀾,因為這一幕,早已在我的預料之中。
“王師傅,你這是干什么?犯錯的是他,又不是你!”吳胖子看不下去,想把王師傅從冰冷的泥地上拉起來。
王師傅卻紋絲不動,老邁的身體重重跪著,充滿了無盡的懊悔。
王孤艷也沖了過去,拉著他的胳膊,哭著喊道:“爺爺!他自己走火入魔,關您什么事?您快起來!別給這種人求情,讓盛先生殺了他,為民除害!”
王師傅依舊一言不發,渾濁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我盯著他蒼老的面容,聲音冷得像地下室里的寒氣。
“他不僅僅是你的徒弟?!?/p>
“他是你的親兒子,對吧?”
一句話,像一道驚雷在狹小的空間里炸開。
王師傅猛地抬頭,目光劇烈一顫,死死盯著我,隨即又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艱難地垂下頭。
“我就知道……瞞不過盛先生的眼睛?!?/p>
他的承認,讓王孤艷如遭雷擊。
她和王師傅生活了這么久,從未聽過他還有一個兒子。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王家手藝唯一的傳人。
“爺爺……這……這怎么可能……”王孤艷的認知在崩塌,“他……他怎么會是您的……”
王師傅沒有理會孫女的震驚,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對我說道:“子不教,父之過。是我生了他,卻沒有教好他。盛先生,我知道您是少年英雄,心懷正義,我求您,放過我兒子,放過我王家這點血脈,行嗎?”
淚水,終于從他那溝壑縱橫的臉上滾落。
王子辰見狀,面目猙獰地嘶吼起來:“老東西!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感激你?我告訴你,我做的事,跟你們王家沒半點關系!要殺要剮,沖我來!你還沒資格替我贖罪!”
他嘴上惡毒,卻是不想讓自己的父親替自己去死。
王師傅看向王子辰,眼神里滿是痛楚:“子辰,是爹的錯,是我縱容你,才讓你走到了今天……”
他轉向我,聲音愈發哀切,像是要把所有的秘密都說出來:“他從小天賦就高,超過我,超過我爹,甚至超過我爺爺……他說想雕刻活物,我就鬼使神差地告訴了他祖上的禁術……他偷走家里的三把刻刀,也是我……也是我故意放在顯眼的地方,默許他拿走的……”
“我希望他能創造奇跡,帶領王家重現‘鬼匠’的榮耀……可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王師傅的頭顱深深埋下,悔恨的淚水浸濕了身前的泥土。
終于,在一陣死寂的沉默后,他從懷里摸出那把一直帶在身上的刻刀。
“盛先生,求您放了他!”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我愿意一命換一命!”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握緊刻刀,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腹部狠狠捅去!
“爺爺!”
“王師傅!”
吳胖子和王孤艷的驚叫聲已經晚了。
但,預想中血濺當場的畫面并未發生。
“鐺!”
一聲清脆的金屬交擊聲。
王師傅的刻刀,被另一把刀精準地格擋開。
是我的刀。
那把從子辰手中奪來的,閃爍著寒芒的雕刻刀。
刀尖距離王師傅的腹部,不過一寸。
王師傅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緩緩收回刻刀,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老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師傅,你想死?”
我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地下室的溫度都降了下去。
“我沒讓你死,你連死的資格都沒有?!?/p>
我轉過頭,目光重新鎖定在王子辰那張因震驚而扭曲的臉上。
“看到了嗎?你引以為傲的父親,愿意為你去死?!?/p>
“真是感人至深的父愛。”
我一步步走向他,手中的小木人被我舉起,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在煤油燈下顯得格外詭異。
“你以為,我會讓你爹替你去死,然后給你一個解脫嗎?”
“不?!?/p>
“那太便宜你了?!?/p>
我停在他面前,當著他那雙因恐懼而收縮的瞳孔,用另一只手里的雕刻刀,輕輕地、緩緩地,在那小木人的臉上,劃下了新的一刀。
“滋——”
刺耳的刮擦聲,像一根針,狠狠扎進王子辰的神經。
“你……你要干什么?!”他發出了變調的嘶吼。
“不干什么。”我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你不是覺得他們長相越怪,怨氣越重,越容易成功嗎?”
“你不是覺得把人變成畜生,是完美的藝術嗎?”
“我只是覺得,你這張臉,還不夠藝術?!?/p>
我的刀尖,在小木人的眼睛上,開始一筆一筆地雕刻起來。
我雕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創作一件絕世珍品。
“住手!你給我住手!”王子辰瘋了,他想沖過來,卻又因為忌憚我手中的木人而不敢動彈。
他眼睜睜看著我,用他的刀,用他的手藝,在他的“媒介”上,在他的臉上,刻畫著他最無法想象的扭曲。
“你不是喜歡牛眼嗎?我給你雕一對?!?/p>
“你不是喜歡豬耳嗎?我也給你添上?!?/p>
“你不是喜歡雞嘴嗎?這個也很有特色。”
“不……不要……求求你……求求你住手……”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藝術家”,此刻終于崩潰了。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自己的“臉”,自己的“存在”,被我用他最引以為傲的方式,玷污成一個他自己都無法接受的、滑稽而丑陋的怪物。
這比殺了他,要殘忍一萬倍。
“現在,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我停下手中的刀,刀尖抵在小木人的眉心。
“跪下?!?/p>
“把你所有的‘本像’,全都交出來?!?/p>
“否則,我不但要毀了它們?!?/p>
“我還要讓你,變成你所有作品里,最丑陋、最失敗的那一個?!?/p>
撲通。
王子辰雙腿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他看著我,眼神里再無瘋狂,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徹底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