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我十六歲接手這客棧,一邊看書,一邊摸索。可我……終究沒有爺爺的本事。”
“八年前,這老樓實在撐不住了,墻皮掉得比客人都多。我沒辦法,只能咬著牙推倒重建。”
“我明明是嚴格按照書里的圖紙建的,可建好之后,就變成了現在這個鬼樣子。”
“白天還好,都是吃飯的過路客。一到晚上,住店的,十個有九個都得撞鬼。”
“我找過不少人了。”他苦笑一聲,“有真本事的,嫌這里晦氣;沒本事的,不是被嚇跑,就是吃了大虧,灰溜溜地滾蛋。”
“沒辦法,我只能這么將就著,來一批,‘坑’一批。”
他說這話時,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臉上那層油滑的生意人面具徹底剝落,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坦然。
“等什么時候沒人來了,我也就死在這里了。”
“反正我沒老婆沒孩子,要死,也就死我一個。”
我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卻穿透了他,審視著整棟賓館的內在氣脈。
在我眼中,這棟樓的結構清晰無比。
陰氣與陽氣如兩股糾纏的毒蛇,彼此撕咬,混亂不堪,沒有一處是順暢的。
問題,出在地基。
建房時,沒有布下真正的陰陽陣法。
此樓,用的是陽宅的建法,卻妄圖行陰宅之事,不出亂子才怪。
看清了癥結所在,我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老板,我可以幫你。”
胖老板猛地抬頭,剛剛還一片死寂的眼神里,迸發出一絲難以置信的精光。
“你說什么?”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說,我可以幫你。”
“幫你徹底解脫,做個普通人,再也不用守著這鬼地方。”
聽到這話,胖老板臉上的激動瞬間凝固,隨即,他竟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干澀而怪異。
“做個普通人?”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反問道:“小兄弟,在你看來,我現在……不算正常人嗎?”
我心中了然,換了個說法。
“我的意思是,讓你不用再守著這陰陽客棧,去過那種……見不到鬼的生活。”
“呵呵……呵呵呵……”
胖s老板笑得更厲害了,他身體前傾,死死盯著我。
“小兄弟,你是不是覺得,跟人打交道,就比跟鬼打交道要好?”
“鬼,是喜歡捉弄人,但它們光明正大,讓你怕,就是真的讓你怕。”
“可人呢?”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人不會讓你怕,他會讓你覺得親切,讓你覺得如沐春風。”
“然后,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慢慢地,讓你毛骨悚然,讓你細思極恐。”
“比起那種后知后覺的恐懼,我寧愿跟鬼打交道!”
他眼中燃燒著一股偏執的火焰。
“所以,小兄弟,你要是真能幫我,就幫我把這里,恢復成我祖上那樣的陰陽客棧!”
“我寧可我家子孫后代,世世代代守著這陰陽路,也不想再去跟人打交道!”
我沉默了片刻。
人心,確實比鬼魅更難揣測。
“辦法,倒是有。”我緩緩開口,“只是需要準備些東西,今晚怕是來不及了。”
胖老板立刻追問:“需要什么?”
“三十六顆棺材釘,七十二枚老銅錢,外加一袋白米。”
“我要在此地,為你布下‘八卦順風局’,重理陰陽之氣。”
“再以三十六天罡陣鎮壓地基,隔絕陽人氣息,讓過路陰魂視而不見,互不侵擾。”
“最后,用七十二地煞陣恭迎陰兵,重拾你家祖上的敬意。”
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這里重建后,壞了規矩,陰兵早已改道。若非你祖上積德,你這條命,恐怕早就被帶走了。”
“這七十二地煞陣,就是為你重開陰路,讓你這客棧,重新得到‘它們’的承認。”
“銅錢和米還好說,但這三十六顆……從棺材上拔下來的釘子,恐怕……”
我的話還未說完。
胖老板眼中爆出駭人的亮光,他斬釘截鐵,吐出一個字。
“有!”
我“哦”了一聲,眼神中卻并無太多意外。
這胖老板家里竟然還藏著這種東西。
他重重地點頭,像是要將這幾十年的壓抑都通過這個動作宣泄出去:“有!我這里真有棺材釘!不止三十六顆!您等等,我這就給您拿!”
話音未落,胖老板就跌跌撞撞地沖進了柜臺后的一個暗門里。
片刻之后,他抱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箱子走了出來,箱子表面布滿了灰塵,顯然已經很多年沒有被打開過。
“砰”的一聲,木箱被放在柜臺上,激起一片塵埃。
他顫抖著手打開箱蓋,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
一股是刺骨的陰寒,源自一堆銹跡斑斑、長約七寸的鐵釘。那不是普通的鐵銹,而是在陰土中浸染了無數歲月后,凝結出的尸氣與怨念的混合物,每一根釘子上都仿佛纏繞著無形的黑氣。
這就是棺材釘。
另一股氣息,則來自一袋子磨損嚴重的銅錢,大多是五帝錢,上面陽氣流轉,隱隱能看到歲月留下的包漿,這是歷經萬家燈火、見證人間百態才積攢下的人道氣運。
“這些棺材釘,是我爺爺留下來的,他只說這是鎮宅的兇物,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
胖老板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這些銅錢,也是他老人家一枚一枚收來的,說是我們這一脈的根。”
看著眼前這兩樣東西,我心中了然。
這世間之事,皆有因果。
我本不該走這條路,卻因高速封路,車又爆胎,陰差陽錯地來到了這家命懸一線的陰陽客棧。
而解決問題的關鍵之物,卻又早已在這里塵封多年,等待著一個能開啟它的人。
這不是巧合,這是天意,是早已注定的緣法。
既然遇到了,便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我收斂心神,對胖老板沉聲道:“收拾一下,準備開壇。記住,接下來的事,關乎你這一脈的生死存亡,一步都不能錯。”
“東方屬木,為生發之始,陽氣升騰之地。我們先去東邊,立三十六天罡陣,以定陽宅之基。”
“西方屬金,為肅殺之末,陰氣匯聚之所。再去西邊,布七十二地煞陣,以鎮陰路之門。”
“最后,在這大廳正中,屋子的正陽位,我要布下八卦陣,調理陰陽,讓此地氣息流轉,人鬼殊途,各行其道!”
胖老板聽得一愣一愣的,但還是重重地點頭,抱著那沉重的木箱,跟我一同走出了賓館。
夜色深沉,四周的荒野里,風聲嗚咽,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語。
我讓胖老板在賓館東側墻角下,按照天罡星位,挖開三十六個淺坑。
每挖一個,我便取出一枚棺材釘,遞給他。
“滴血。”我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胖老板一怔,看著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棺材釘,有些猶豫:“小師傅,這……為什么要用我的血?”
“這客棧,是你家的。這陣法,要認主。”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解釋道:
“你的血,是血脈契約。滴血入陣,就等于告訴這方圓十里的陰魂鬼魅,此地有主,而且是你!
從今往后,只有你這一脈的血親,才能執掌這家客棧。這既是傳承,也是枷鎖。你,想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