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春林離開后，別墅客廳的檀香仿佛凝固在了空氣里。
蕭文華癱坐在紅木沙發(fā)上，指尖的核桃被攥得發(fā)燙，紋路嵌進(jìn)掌心，帶來一陣細(xì)密的痛感，卻絲毫無法驅(qū)散他心底的寒意。
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他的神經(jīng)上，將時間拉得無比漫長。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濃稠如墨，香樟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扭曲蠕動，像是無數(shù)雙窺伺的眼睛，讓他渾身不自在。
“不能等，絕對不能等。”
蕭文華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想起剛才文春林帶來的消息，趙宏圖沒有出境記錄，沒有消費痕跡，連同情人蘇曼麗一起人間蒸發(fā)。
這絕不是簡單的跑路，更不可能是畏罪自殺。
結(jié)合沈青云這段時間的一系列行動，還有最近隱隱傳來的反腐風(fēng)聲，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里越來越清晰：趙宏圖恐怕是栽在了紀(jì)委手里，而且對方是有備而來，故意封鎖了所有消息。
甚至于，說不定是省委幾個主要領(lǐng)導(dǎo)一起做的決定。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蕭文華在官場沉浮四十余年，從一個偏遠(yuǎn)鄉(xiāng)鎮(zhèn)的辦事員一路爬到省委副書記的位置，見慣了風(fēng)浪，也躲過了無數(shù)次危機，靠的就是“謹(jǐn)慎”這二個字。
可是這一次，他卻覺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連退路都看不清楚。
許久之后，蕭文華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房里面。
厚重的實木門關(guān)上，隔絕了客廳的掛鐘聲，卻隔絕不了他心底的慌亂。
書房里彌漫著舊書和墨香，書架上擺滿了他從政多年的榮譽證書和精裝典籍，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張他和燕京那位老友的合影。
那是二十年前，兩人同時在中央黨校學(xué)習(xí)時拍的，如今對方已是中紀(jì)委辦公廳的老干部，雖無實權(quán)，卻能接觸到核心信息。
他顫抖著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黑色的手機，這是他專門用來聯(lián)系私密關(guān)系的，平日里從不輕易示人。
指尖劃過通訊錄，找到“老周”兩個字的時候，指腹已經(jīng)沁出了冷汗。
蕭文華深吸一口氣，按下?lián)芴栨I，電話接通前的等待音，像是過了一個世紀(jì)那么漫長。
“喂，是老蕭？”
聽筒里傳來老友沉穩(wěn)的聲音，帶著一絲歲月沉淀的沙啞，背景里隱約能聽到燕京深夜的車流聲。
“老周，是我。”
蕭文華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卻還是藏不住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么晚打擾你，實在是不好意思。”
“咱們多少年了，客氣什么。”
老周笑了笑，語氣熟稔：“怎么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是不是漢東那邊有什么事？”
蕭文華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走到窗邊，拉開一絲窗簾，看著外面漆黑的庭院：“也沒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有點清閑，想起咱們當(dāng)年在黨校的日子，怪想念的。你身體還好嗎？家里孩子們都順利吧？”
他刻意寒暄著，眼神卻緊緊盯著窗外的香樟樹，心里盤算著怎么切入正題。
官場多年的經(jīng)驗告訴他，這種敏感問題，絕不能直奔主題，得慢慢試探。
“托你的福，身體還算硬朗。孩子們都工作了，不用我操心。”
老周的聲音依舊溫和，笑著說道：“你呢？退休后日子過得滋潤吧？我聽人說你在漢東蓋了棟好房子，養(yǎng)花種草，神仙日子啊。”
“嗨，什么神仙日子，不過是打發(fā)時間罷了。”
蕭文華干笑兩聲，話鋒微微一轉(zhuǎn)：“對了，老周，你在燕京那邊熟悉，消息靈通。我最近聽家里晚輩說，漢東這邊反腐的風(fēng)聲好像挺緊的，不知道你那邊有沒有聽說什么動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這短暫的沉默讓蕭文華的心跳瞬間加速，后背的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他知道，關(guān)鍵的時刻到了。
“文華。”
老周的語氣突然變得嚴(yán)肅起來，沒了剛才的熟稔，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你也知道，我雖然在中紀(jì)委這邊，但紀(jì)律是第一位的。涉及到具體的辦案情況，都是內(nèi)部機密，不能隨便對外透露。”
蕭文華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塊巨石砸進(jìn)了冰窖。
他太了解老周了，當(dāng)年兩人無話不談，若是平時問起這類問題，就算沒有確切消息，老周也會隨口調(diào)侃幾句，或者暗示一下“沒聽說”或者“放心”。
可這一次，對方直接搬出“紀(jì)律”和“機密”這種說法，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zhuǎn)圜的余地。
毫無疑問，這就是態(tài)度。
“我明白，我明白。”
蕭文華連忙應(yīng)聲，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我就是隨口問問，沒別的意思。你別往心里去。”
“咱們兄弟一場，我也勸你一句。”
老周的聲音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警告的意味：“退休了就好好享清福，少打聽這些敏感事。不管哪里的風(fēng)聲，守好自己的本分最重要。”
“是是是，你說得對。”
蕭文華點頭如搗蒜，心里卻已經(jīng)翻江倒海。
老周的話，看似是勸誡，實則是變相的提醒。
漢東的事，確實不簡單，而且已經(jīng)引起了中紀(jì)委的注意。
又寒暄了幾句無關(guān)痛癢的話，蕭文華匆匆掛斷了電話。
他握著手機，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還停留在“老周”兩個字，卻像是一個無聲的宣判。
………………
書房里的空氣仿佛變得稀薄，蕭文華感覺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
他走到書桌前，猛地將手機拍在桌面上，發(fā)出“啪”的一聲悶響，驚得書架上的一本書掉落在地。
“果然有問題！”
他低吼一聲，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老周的態(tài)度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中紀(jì)委不僅在查漢東的案子，而且案子的級別絕對不低，否則不會如此諱莫如深。
趙宏圖被抓，恐怕只是個開始，接下來，就該輪到他們這些和趙宏圖有牽扯的人了。
他想起自己當(dāng)年利用職權(quán)，為兒子蕭云飛鋪路，讓他借著光明紡織廠改制的機會，低價收購了廠里的優(yōu)質(zhì)資產(chǎn)，還和趙宏圖聯(lián)手做了幾筆“生意”，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一旦被查出來，輕則身敗名裂，重則牢獄之災(zāi)。
他自己已經(jīng)退休，可蕭云飛還年輕，不能毀在這件事上。
“不能冒險，絕對不能冒險。”
蕭文華的眼神變得無比決絕。
他在官場混了一輩子，最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
現(xiàn)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蕭云飛立刻離開國內(nèi)，躲到國外去，等風(fēng)聲過了再說。
他沒有絲毫猶豫，拿起手機撥通了蕭云飛的電話。
電話剛響一聲就被接通了，聽筒里傳來蕭云飛不耐煩的聲音：“爸，大半夜的打電話干什么？我正跟朋友在外面玩呢。”
“馬上回來！”
蕭文華的聲音嚴(yán)厲得不容置疑，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急切：“現(xiàn)在、立刻、馬上來我別墅，有急事，晚了就來不及了！”
蕭云飛被父親的語氣嚇了一跳，平日里蕭文華對他雖然嚴(yán)厲，卻從未如此失態(tài)：“爸，到底出什么事了，這么急？”
“別問那么多，來了就知道。”
蕭文華掛斷了電話，隨手將手機扔在桌上。
他走到窗邊，看著庭院門口的鐵藝大門，心里盤算著該給蕭云飛準(zhǔn)備些什么。
現(xiàn)金、護(hù)照、國外的聯(lián)系方式，還有那些不能留下的證據(jù)，都得盡快處理掉。
三十分鐘后，一陣急促的汽車轟鳴聲打破了別墅的寧靜。
蕭文華站在客廳門口，看著蕭云飛的跑車猛地停在青石板路上，車燈刺眼的光芒劃破夜色。
蕭云飛推門下車，穿著一身潮牌衛(wèi)衣和破洞牛仔褲，頭發(fā)染成了淺棕色，臉上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不耐煩。
他快步走進(jìn)客廳，看到蕭文華臉色陰沉地站在那里，眉頭緊鎖，才稍微收斂了一些語氣：“爸，大半夜的叫我過來，到底怎么了？我跟朋友正玩到興頭上呢。”
“玩？你還有心思玩？”
蕭文華的聲音冰冷，眼神里滿是怒火和焦慮：“你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嗎？大禍臨頭了！”
蕭云飛愣了一下，隨即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爸，您又怎么了？是不是聽了什么小道消息？我最近沒惹事啊，公司的生意也挺好的。”
他走到沙發(fā)邊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姿態(tài)隨意得很。
看著兒子這幅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樱捲骑w氣得渾身發(fā)抖。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蕭云飛的胳膊，力道大得讓蕭云飛疼得叫了出來：“你給我正經(jīng)點！我問你，你跟趙宏圖當(dāng)年做的那些事，是不是都忘了？”
蕭云飛的臉色瞬間變了，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爸，您提這個干什么？都過去那么久了，而且咱們做得天衣無縫，誰會知道？”
頓了頓，他沒好氣的說道：“再說了，趙宏圖不是已經(jīng)自殺了么？”
“天衣無縫？”
蕭文華冷笑一聲，松開手，在客廳里來回踱步：“趙宏圖失蹤了！整整七天，沒有出境記錄，沒有消費痕跡，連他那個情人都不見了！你覺得他是跑了還是死了？”
蕭云飛的身體猛地一僵，手里的水杯差點掉在地上：“趙宏圖…怎么會？”
“怎么不會？”
蕭文華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地盯著兒子：“他十有八九是被中紀(jì)委抓了！我剛才給燕京的老周打電話，你知道他怎么說的？他連一句多余的話都不敢說，只敢跟我談紀(jì)律！這說明什么？說明漢東的案子已經(jīng)驚動了上面，而且很快就要查到我們頭上了！”
蕭云飛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他站起身，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不可能吧？我們當(dāng)年的交易那么隱蔽，趙宏圖就算被抓了，他也未必會供出我們啊。”
“未必？”
蕭文華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絕望：“趙宏圖是什么人？貪生怕死！一旦被抓，為了自保，他什么事做不出來？你以為他會替我們扛著？”
他抬手拍了拍桌子，語氣急切：“現(xiàn)在不是心存僥幸的時候，你立刻回家，把重要的東西收拾一下，護(hù)照、身份證、銀行卡，還有那些不能留下的文件，全部帶走。馬上訂最早的機票，去美國，去找你姑姑，先在那邊躲一段時間。”
“讓我出國躲躲？”
蕭云飛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解和抗拒：“爸，這也太小題大做了吧？就因為趙宏圖失蹤了，您就讓我跑路？萬一只是個誤會呢？我走了，公司怎么辦？我的朋友、我的生意，不都?xì)Я耍俊?br/>“公司？生意？命都快沒了，你還想著這些？”
蕭文華氣得臉色鐵青，指著蕭云飛的鼻子罵道：“我告訴你，一旦被查出來，別說公司和生意，你連牢飯都吃不上！我辛辛苦苦一輩子，不是讓你這么揮霍的！現(xiàn)在只有出國，才能保住一條命！”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眼神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焦急。
他走到蕭云飛面前，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絲懇求：“云飛，聽爸的話，這不是小事。爸在官場混了一輩子，什么風(fēng)浪沒見過？現(xiàn)在的風(fēng)聲不對勁，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先出去躲幾個月，等風(fēng)頭過了，爸再想辦法讓你回來。”
蕭云飛看著父親布滿血絲的眼睛，還有他微微顫抖的身體，心里終于意識到事情的嚴(yán)重性。他知道，父親從來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一股恐懼涌上心頭，讓他渾身發(fā)冷。
“可是，可是我走了，您怎么辦？”
蕭云飛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眼神里滿是猶豫。
“我不用你管！”
蕭文華的語氣堅定：“我一把年紀(jì)了，又是退休干部，就算查到我頭上，也未必會怎么樣。你不一樣，你還年輕，不能毀在這件事上。”
他頓了頓，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和一串鑰匙，遞給蕭云飛：“這張卡里有兩千萬，是我多年的積蓄，密碼是你的生日。這是城郊安全屋的鑰匙，你先去那里躲一躲，等機票訂好了，直接從安全屋去機場，別回家，也別聯(lián)系任何人。”
蕭云飛接過銀行卡和鑰匙，指尖冰涼。
他看著父親蒼老而決絕的臉，心里五味雜陳。
他知道，父親做出這個決定，心里有多難受，可他別無選擇。
“爸……”
蕭云飛的聲音哽咽，說不出話來。
“別廢話了，時間來不及了。”
蕭文華揮了揮手，語氣急促：“現(xiàn)在就走，記住，到了美國之后，少出門，別跟陌生人聯(lián)系，等我給你消息。還有，把手機換了，舊手機直接銷毀，別留下任何痕跡。”
蕭云飛重重地點了點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他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腳步沉重。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父親，蕭文華站在客廳中央，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孤單，眼神里滿是擔(dān)憂和不舍。
“爸，您多保重。”
蕭云飛的聲音沙啞。
“走吧，別回頭。”
蕭文華閉上眼睛，擺了擺手，不敢再看兒子的背影。
聽到關(guān)門聲響起，蕭文華才緩緩睜開眼睛，淚水終于忍不住流了下來。
他走到沙發(fā)邊，無力地坐下，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干了。
墻上的掛鐘依舊在滴答作響，夜色越來越濃，別墅里的檀香變得越發(fā)刺鼻，像是在預(yù)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fēng)暴。
他知道，從蕭云飛離開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也將徹底改變。
這場由趙宏圖引發(fā)的危機，已經(jīng)將他和他的家庭卷入了無底深淵，而他能做的，只有盡最大的努力，保住兒子的性命。
至于自己的結(jié)局，他已經(jīng)不敢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