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春寒料峭。
郭獨射一行人的隊伍,又壯大了一些。
典韋,這位身形魁梧如鐵塔的猛士,已與趙云并列,一左一右,護衛在郭獨射身側。
他扛著那對標志性的雙鐵戟,眼神兇悍,沉默寡言,卻自有一股生人勿進的兇煞之氣。
此刻,他與趙云,一剛一柔,一猛一靜,成了這支隊伍最醒目的旗幟。
行至一處名為“磐河”的渡口附近,周遭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
往來的商旅和百姓,行色匆匆,臉上多有驚惶之色。
郭獨射命隊伍在鎮上歇腳,自己則帶著趙云典韋,尋了一家還開著門的酒肆,打探消息。
剛一坐下,周圍嘈雜的議論聲便灌了進來。
“聽說了嗎?北邊的公孫瓚,跟袁本初在磐河打起來了!”
“怎么回事?這倆不是一起討董的兄弟嗎?”
“公孫瓚的弟弟,之前不是還幫袁紹奪冀州來著?”
“屁的兄弟!”一個消息靈通的行商,壓低聲音道,
“袁紹占了冀州,公孫瓚眼紅,派他弟弟公孫越去分一杯羹,結果半路上就被人給宰了!”
“公孫瓚一口咬定是袁紹干的,袁紹大呼冤枉!”
“這下好了,新仇舊怨,徹底撕破臉了!”
“兩邊幾十萬大軍,就在磐河對岸擺開了陣勢,天天打,血都把河水染紅了!”
典韋聽得直皺眉,甕聲甕氣地問:“先生,他們不打董卓,自己人打自己人,這是為啥?”
郭獨死還沒開口,趙云的臉色已經變得十分難看。
公孫瓚,曾是他的舊主。
袁紹,是天下“名望”的代表。
他怎么也想不通,為何轉眼之間,兩人就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敵。
郭獨射呷了口劣質的濁酒,慢悠悠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為啥?為了一口氣,也為了一塊肉。”
他看向趙云,像是在為他解惑。
“公孫瓚這個人,勇則勇矣,謀略不足。”
“他打仗是把好手,可看人看事,糊涂得很。”
“他以為袁紹是盟友,派弟弟去幫忙,結果是肉包子打狗。”
“現在弟弟死了,他覺得面上無光,咽不下這口氣,所以要打!”
“他這是匹夫之勇,是為私怨而戰,不是為天下。”
趙云默然。他想起自己在公孫瓚麾下時,確實能感受到主公的勇猛,但也時常為其一些意氣用事的決策而困惑。
郭獨射話鋒一轉,又指向了袁紹。
“再說袁紹。”
“他剛騙了韓馥的冀州,根基未穩,人心未附。”
“現在公孫瓚打上門來,他這塊剛偷到嘴的肥肉,還沒捂熱,就得先吐口血出來。”
“他冤不冤?或許真冤。”
“但天下人會怎么看?”
“你看,那個靠著祖宗名望的袁本初,連個‘盟友’都容不下,為了地盤,翻臉不認人!”
“所以,這場仗,無論誰輸誰贏,他們兩個,都輸了。”
郭獨射一拍桌子,下了定論。
“輸掉了匡扶漢室的大義!”
“輸掉了一致對外的可能!”
“兩個蠢貨,在自家后院里斗雞,渾然不知長安的惡狼,正看著他們笑掉大牙!”
“簡直是天下第一等的鬧劇!”
正說著,又有新的消息傳來。
“南邊也不太平!袁公路和他哥袁本初,也掰了!”
“這又是為何?親兄弟啊!”
“袁術派人去冀州,想問他哥要一千匹戰馬,袁紹沒給!”
“袁術氣得破口大罵,說袁紹背信棄義,不念手足之情!”
這個消息,讓酒肆里的氣氛變得有些滑稽。
典韋撓了撓頭,更糊涂了:“親兄弟,借點馬都不給?”
郭獨射這次是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袁家!汝南袁家!四世三公,天下楷模!”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一個當了騙子,一個當了無賴!”
“袁紹,守著冀州那點家當,跟個守財奴一樣。”
“別說一千匹馬,我看你跟他要一根馬毛,他都得掂量掂量。”
“眼界之小,格局之低,令人發指!”
“幫兄弟一把,不就是壯大自己陣營的力量嗎?”
“他不懂,他只看得到自己糧倉里的那點東西!”
“還有袁術!更是個廢物點心!”
“自己沒本事,就知道伸手要!”
“要不到就撒潑打滾,跟個沒斷奶的娃娃一樣!”
“他也不想想,他配嗎?”
“他為討董大業出過一分力嗎?”
“除了在背后捅自己人刀子,他還會干什么?”
“一家子,一個假惺惺,一個真小人!”
趙云聽得是面紅耳赤,為自己曾經對這些“名門望族”抱有過幻想而感到羞愧。
然而,最沉重,最令人心驚的消息,總是在最后才登場。
一個從南陽方向逃難來的難民,面如死灰,聲音顫抖地帶來了一個噩耗。
“江東猛虎……孫堅,孫文臺……戰死了!”
轟!
這個名字,仿佛一道驚雷,讓整個酒肆瞬間死寂。
孫堅,那個在諸侯畏縮不前時,唯一奮戰在洛陽城下的身影,那個被譽為“江東猛虎”的男人,死了?
“怎么……怎么死的?”有人顫聲問道。
那小官吏喘了口氣,眼中滿是驚恐。
“袁術……是袁術!”
“他向荊州劉表借糧,劉表不給。”
“袁術懷恨在心,便寫信給孫堅,慫恿他去攻打荊州,許諾事成之后,糧草任取!”
“孫堅本就因玉璽之事與劉表有隙,又得了袁術的攛掇,便真的提兵渡江,攻打襄陽!”
“可是……劉表早有準備,在峴山設下埋伏。”
“孫堅孤軍深入,被亂石滾木圍困,最終……最終身中數箭,死于山上……”
酒肆之內,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趙云和典韋,同時看向郭獨射,眼神里寫滿了驚駭與敬畏。
先生……又一次,一語成讖!
當初在酸棗,先生就斷言孫堅懷璧其罪,此行必不太平。
在上一處鎮子,先生又說他得了塊催命符。
沒想到,這催命符,應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烈!
郭獨射沒有眾人想象中的得意,他的臉上,反而流露出一絲復雜難明的惋惜。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為一位英雄的隕落而悲哀。
“我早就說過,那不是玉璽,那是一塊墓碑。”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酒肆中,顯得格外清晰。
“孫文臺,勇冠三軍,何等英雄!”
“可惜,可惜啊!”
他連道兩個可惜,語氣沉痛。
“可惜他死得不值!”
“他不是死在國賊董卓的刀下,而是死在盟友的算計之中!”
“他不是為了匡扶漢室而死,而是為了袁術那個蠢貨的一己私怨,當了別人的刀,送了自己的命!”
“猛虎,終究斗不過毒蛇。”
“一腔英雄血,灑在了最不該灑的地方。”
郭獨射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被震驚得呆若木雞的人。
“你們看到了嗎?”
“這就是所謂的天下英雄!”
“一個為了面子,跟人斗雞;”
“一個為了馬匹,兄弟反目;”
“一個為了泄憤,借刀殺人!”
“袁紹,公孫瓚,袁術,劉表……他們,和殺了孫堅的那些滾木亂石,有什么區別?”
“都是兇手!”
“他們聯手,導演了這場犬牙交錯的鬧劇,然后,讓唯一一個還像點樣子的英雄,做了這場鬧劇最可悲的祭品!”
他一字一頓,聲音如寒冰。
“這樣的天下,爛了,爛透了!”
郭獨射不再多言,扔下幾枚銅錢,帶著趙云和典韋走出了酒肆。
夜色漸深,他們尋了一家當地最大的客棧住下。
虎衛親兵將整個院落都守衛了起來。
房間里,燭火搖曳。
郭獨射卻沒有絲毫睡意,他推開窗,看向外面沉沉的夜幕。
風停了,萬籟俱寂。
郭獨射突然輕聲道:“看來,有人比董卓更著急,不想讓我出現長安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