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的書房內,燭火通明。
郭獨射親自鋪開一卷上好的竹簡,手持狼毫筆,蘸飽了墨。
孫策和周瑜分立兩側,屏息凝神地看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都很好奇,父師會寫一封什么樣的信,去“說動”那個手握荊州兵權,心高氣傲的蔡瑁。
郭獨射沉吟片刻,筆走龍蛇,一行行字跡很快便出現在竹簡上。
他寫的不是什么策反的密信,更不是威逼利誘的檄文。
通篇看下來,倒像是一封老朋友之間的問候信,充滿了對蔡瑁的欣賞和……惋惜。
信的開頭,先是大加贊賞蔡瑁的治軍之能和水師之強,稱其為“長江壁壘,荊楚干城”,
說自己久在江東,也對蔡瑁將軍的大名如雷貫耳,神交已久。
這番吹捧,恰到好處,既抬高了蔡瑁的地位,又不顯得過分諂媚。
緊接著,筆鋒一轉,開始為蔡瑁“鳴不平”。
信中寫道:“聞將軍之才,可比韓信、白起,然屈身于劉景升(劉表字)之下,
如寶劍藏于木匣,明珠投于暗室,豈不可惜乎?”
“景升公乃仁厚長者,守成有余,進取不足。其所好者,非金戈鐵馬,而是清談玄學;
其所重者,非將軍這等國之棟梁,而是禰衡那般無狀狂徒。
將軍空有一身本事,卻只能為腐儒看家護院,獨射竊為將軍不值也!”
這幾句話,簡直是說到了蔡瑁的心坎里。蔡瑁自負才干,
早就對劉表重文輕武,只知空談的作風心懷不滿了。
郭獨射這番話,無疑是把他想說又不敢說的話,全都捅了出來。
孫策看得是連連點頭,心里暗道:父師這手厲害啊,先給你戴個高帽,再幫你罵老板,誰看了不舒服?
信的后半段,才是真正的殺招。
郭獨射話鋒再轉,提到了江夏的黃祖:“江夏黃祖,一勇之夫耳。
此人有勇無謀,性情暴虐,屢屢挑釁我江東邊界,殺我父執,此仇不共戴天!
我主伯符,少年英主,臥薪嘗膽,不日將興義師,討伐黃祖,以慰先父在天之靈。”
這里,他明確地把目標鎖定在了黃祖身上,讓蔡瑁覺得,江東要打的,只是黃祖,和你們襄陽無關。
最后,才是圖窮匕見的一句:
“刀劍無眼,戰火無情。
若戰端一開,恐波及無辜。
然我江東與將軍,實無冤仇。
若將軍能約束麾下,靜觀其變,則江東上下,感念將軍大德。
待我軍功成之日,江夏之地,物阜民豐,或可為將軍治下之新土。
屆時,將軍手握兩郡之兵,荊州之未來,非將軍莫屬矣。言盡于此,惟將軍察之。”
整封信,沒有一個字是勸降,沒有一句是威脅。
它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你蔡瑁很牛逼,但跟錯了老板。
二,我們要打黃祖,因為他跟我們有私仇。
三,你黃祖是死對頭,他要是倒了,對你蔡瑁有天大的好處。
四,你只要在一邊看著別動,好處就是你的。
這根本不是一封勸降信,這是一份赤裸裸的、充滿了誘惑的交易!
“高!實在是高!”周瑜看完,撫掌贊嘆,“父師此信,不提一兵一卒,卻勝過千軍萬馬!
蔡瑁此人,素與黃祖不和,又覬覦荊州之主的位置。
此信一到,他就算不信,疑心也必然大起。
他會想,江東軍是不是真的只想打黃祖?
如果我出兵救黃祖,萬一兩敗俱傷,豈不是讓蒯越那些人撿了便宜?
如果我不救,黃祖敗了,江夏就成了我的,這買賣劃算啊!”
“只要他開始這么想,開始猶豫,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孫策也是一臉的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父師這是要讓蔡瑁從我們的敵人,變成一個袖手旁觀的看客!
甚至,他可能還會暗中希望我們能打贏!”
“孺子可教。”郭獨射滿意地笑了笑,將竹簡封好,遞給一旁的親衛,“派最機靈的人,把這封信,親手交到蔡瑁手上。”
“諾!”
親衛領命而去。
“父師,信送出去了,那下一步呢?”孫策迫不及待地問。
“下一步,自然是唱戲了。”郭獨射走到地圖前,指著江夏下游的一處渡口,“公瑾,我命你,盡起江東水師,即刻出發,前往此處。”
“到了之后,白天,把我們所有繡著‘孫’字的大旗都給我插起來,沿著江岸,插出二十里!
讓江夏城頭的哨兵,一眼望過去,全是我們的旗子,望不到頭!”
“晚上,讓士兵們多砍柴,每隔十步就點一堆篝火,同樣要連綿二十里!
再讓士兵們輪班吶喊,搞出十萬大軍在此安營扎寨的聲勢!”
“記住,只造聲勢,不許渡江,不許與敵軍有任何接觸。
我要讓黃祖覺得,我們的大軍主力,就壓在這里,隨時準備渡江,強攻江夏!”
周瑜何等聰明,立刻明白了郭獨射的用意。
“父師是想用我這支水師,當做誘餌,把劉表和黃祖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江夏正面?”
“沒錯。”郭獨射點了點頭,“你這里動靜鬧得越大,黃祖就越緊張,他就越會向襄陽求援。
而蔡瑁收到了我的信,再聽到你這邊十萬大軍壓境的消息,他會怎么想?
他只會覺得我信里說的是真的,江東這是要畢其功于一役,鐵了心要弄死黃祖。他會更加不敢輕舉妄動。”
“如此一來,我們真正的殺招,才能悄無聲息地,插進敵人的心臟!”
郭獨射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了孫策和另外幾員大將的身上。
“伯符、典韋、趙云、太史慈,還有徐晃、張郃、高覽!”
“末將在!”眾人齊聲應道。
郭獨射的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你們,率領新組建的‘龍虎軍’一萬人,攜帶十日干糧,輕裝簡行,秘密從陸路出發,繞道江夏之西!”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圖上的一個點。
“我們的目標,不是堅固的江夏城,而是這里——沙羨!”
“沙羨?”眾人都是一愣。
周瑜的臉色微微一變,他失聲道:“父師!沙羨是黃祖的軍械糧草重地,由他的長子黃射親自鎮守!
防備森嚴,易守難攻!我們……我們繞道奇襲,兵力有限,恐怕……”
“就是要打他防備森嚴的地方!”郭獨射打斷了他,“所有人都以為我們會強攻江夏,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你周公瑾的水師身上,誰能想到,我真正的目標,是他的后路,是他的糧倉?”
“黃祖性情暴躁,剛愎自用。一旦聽聞沙羨被襲,糧草被斷,長子被圍,他會怎么辦?”
孫策的眼睛猛地亮了:“他會瘋!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地出城,回援沙羨!”
“答對了!”郭獨射打了個響指,“只要他敢出城,他就從一只縮在殼里的烏龜,變成了一只待宰的肥羊!”
“而你們的任務,”郭獨射看著孫策等人,一字一頓地說道,“就是在半路上,給他準備一個……盛大的葬禮!”
一個驚天動地的作戰計劃,就這樣在小小的書房里,被定了下來。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以周瑜的水師主力為疑兵,牽制敵軍正面;
以郭獨射親率的精銳為奇兵,直搗黃龍,斷其后路;最終在野外設伏,聚而殲之!
一環扣一環,膽大包天,又滴水不漏!
孫策和周瑜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與倫比的震撼和狂熱。
跟著這樣的父師打仗,簡直是一種享受!
三日后,長江之上,千帆競渡,旌旗蔽日。“孫”字大旗,遮天蔽日,延綿數十里,直逼江夏。
入夜,江岸火光沖天,殺聲震野,仿佛十萬天兵,兵臨城下。
江夏城頭,黃祖身披甲胄,手按城墻,看著對岸那仿佛無窮無盡的營帳和火光,臉色鐵青,手心全是冷汗。
“孫策小兒!欺我太甚!”
與此同時,一封加急的軍情,和一封來自江東的密信,幾乎在同一時間,擺在了襄陽城,荊州牧劉表的案頭。
一場決定荊州未來命運的風暴,已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