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為安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
趙海川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視全場，沒有一句客套的開場白。
“今天這個會只說一件事。”
“三山村電網改造。”
“這是頭號民生工程也是政治任務。”
“市里、縣里都在看。”
“誰要是掉鏈子誰就是清河鎮的罪人。”
“我要求所有相關部門全力配合，特事特辦一路綠燈。”
“聽明白了嗎？”
視線第一個就落在了馬德貴的臉上。
馬德貴感覺自己像是被狼盯上的兔子，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硬著頭皮，哆哆嗦嗦地推了推面前的一堆文件。
“趙……趙書記不是我們不配合……”
“您看這是我們供電所做的技術評估。”
他把一疊打印出來的、畫著各種復雜線路圖和數據表格的紙張攤開，裝模作樣地指指點點。
“三山村的地形太復雜了，全是山路大型設備進不去。”
“而且，村民家的電線老化嚴重要整體更換，這個技術要求非常高，必須精確計算負載不然很容易短路、起火。”
“安全風險太大了！”
“所以我的意見是，這個工程必須由我們信得過的、有專業資質和豐富經驗的公司來整體承攬。”
“搞那個什么以工代賑讓一幫村民去挖坑、埋線桿子……”
“趙書記，這不是鬧著玩兒的！”
“出了事，那可是人命關天啊！”
“馬所長。”
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
蕭薔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馬德貴。
“在你談專業之前，我想先問一個問題。”
“我們鎮里為了配合這次改造，上周就發函請供電所提供詳細的工程分解清單，明確哪些部分技術要求高，哪些部分屬于基礎體力勞動。”
“為什么這份清單，到現在我們還沒收到？”
馬德貴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這個……這個……我們技術人員正在核算工作量比較大……”
“是嗎？”
蕭薔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將自己面前的文件夾推到桌子中央。
“我們民政辦和黨建辦的同志已經提前進村做了摸排。”
“這是我們根據國家電網農村線路鋪設通用標準，草擬的一份施工方案和管理辦法。”
“方案里寫得很清楚，村民只承擔四項工作：一、挖掘電線桿基坑。”
“二、搬運砂石水泥等輔助建材。”
“三、清理施工線路下的樹木雜草。”
“四、在專業技術人員指導下，進行簡單的地面回填和壓實。”
“所有高空作業、線路連接、設備調試全部由專業技術人員負責。”
“我們還會對參與的村民進行崗前安全培訓，施工全程有專人監督。”
“我不明白這幾項工作到底有多高的技術門檻？”
“有多大的安全風險？”
她一條條，一款款，說得清清楚楚，邏輯縝密。
“讓村民參與，不僅能讓他們增加收入，解決他們自己的問題，還能有效降低至少百分之三十的非技術性工程成本。”
“馬所長你口口聲聲為了安全，可你拿出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腳！”
馬德貴張口結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嘿！”
后排的劉黑手坐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我說這位女同志話不能這么說！”
“工程就是工程，不是過家家！”
他走到前面，雙手撐在會議桌上。
“我們黑手建筑公司在榮陽縣干了多少工程了？”
“經驗、資質、人手，哪樣缺了？”
“我們報價公道童叟無欺！”
他所謂的“公道”，在場的某些人都懂，那意味著足夠的回扣空間。
劉黑手咧嘴一笑，目光轉向趙海川，帶著赤裸裸的挑釁。
“讓那幫泥腿子拿個鐵鍬挖挖土還行真讓他們干工程？”
“磕了碰了算誰的？”
“要是出了安全事故，死了人誰來負責？”
“趙書記，您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趙海川身上。
這是一個陽謀。
用“安全”和“責任”這兩座大山，壓死趙海川的“以工代賑”。
只要趙海川稍有退縮，這個計劃就徹底黃了。
凌楚楚氣得臉都白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方為安的嘴角，已經忍不住微微上揚。
黃崢悄悄松了口氣，端起茶杯，想掩飾自己的表情。
只有陳群，依舊低著頭，但眼角的余光，卻鎖定了黃崢端杯子的那只手。
趙海川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掃過劉黑手的臉，又緩緩移到臉色慘白的馬德貴身上。
“責任？”
下一秒！
砰！！！
一聲巨響！
趙海川狠狠一巴掌拍在會議桌上！
實木的桌面嗡嗡作響，茶杯跳起，水花四濺！
這一下，石破天驚！
劉黑手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威，震得眼皮一跳，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馬德貴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我趙海川今天就把話放這兒！”
趙海川猛地站起身，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馬德貴。
“這個責任我擔了！”
“你不是跟我談專業、談安全嗎？”
“好！那我們就好好談談！”
“馬所長我問你，過去十年清河鎮由你們供電所主導或者監督的電力工程，一共出過多少起安全事故？”
“工傷了幾個人？”
“賠償了多少錢？”
“有沒有瞞報漏報的？”
“這些賬一筆一筆，要不要我現在讓紀委的同志過來當著大家的面跟你好好算一算？！”
馬德貴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
他想起了那些被壓下去的報告，那些私了的賠償，那些見不得光的爛賬……
這些東西，就像埋在土里的地雷，他以為永遠不會響。
可現在，趙海川拿著引爆器，就站在他面前！
“我……我……”
馬德貴嘴唇哆嗦著，汗從他額頭滾落。
劉黑手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書記，竟然如此生猛，一出手就捏住了馬德貴的七寸！
這他媽哪是空降兵，分明是過江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