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任,你現在方便嗎?想請你來我辦公室一趟?!?/p>
趙海川的語氣很平靜。
“方便方便!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趙海川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戰爭,不是從會議室里的唇槍舌劍開始的。
而是從換掉身邊這個秘書開始。
不到五分鐘,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劉志軍推門進來,一張胖乎乎的臉上掛著彌勒佛般的笑容。
“書記找我這么急,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不順手的?”
趙海川站起身,示意他坐。
“劉主任,坐?!?/p>
“不是什么大事,想跟你商量個人?!?/p>
劉志軍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書記,您說?!?/p>
“小孫這個同志很不錯,年輕有眼力見,腿腳也勤快。”
趙海川先是肯定了一句。
劉志軍臉上的笑容更深了:“是是是,小孫是我們辦里公認的好苗子?!?/p>
“但是,”趙海川話鋒一轉,“我這邊的工作你也清楚。”
“信息流轉快,任務急,對政策的理解和文字的把控,要求非常高?!?/p>
“小孫同志在經驗上可能還欠了點火候?!?/p>
“我需要一個能立刻上手,對全縣各條線的情況了如指掌,特別是筆桿子要硬的老同志來協助我?!?/p>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劉志軍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他聽懂了。
趙海川這是要退貨。
而且是當著他的面,毫不留情地退貨。
“書記年輕人嘛,都有個成長的過程?!?/p>
“小孫在我們辦里,筆頭也是不錯的。”
“你多帶帶,用久了自然就順手了?!?/p>
劉志軍開始打太極,試圖把事情糊弄過去。
這是在保孫浩,也是在維護他自己作為辦公室主任的人事安排權。
趙海川的語氣依舊溫和,但字字句句,都像釘子。
“劉主任,我理解你的愛才之心?!?/p>
“但是,工作不等人,也沒有給我用久了就順手的緩沖期。”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銳利。
“從我這個辦公室出去的每一份文件,打出去的每一個電話,都代表著縣委的意志?!?/p>
“我不能拿工作當兒戲,這不光是對工作負責更是對縣里負責。”
“對縣里負責”這六個字,劉志軍無法反駁。
再保孫浩,就是說趙海川的工作不上心,這個帽子,他戴不起。
劉志軍的臉色有點難看,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掩飾自己的尷尬。
過了幾秒,他才放下茶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明白了。是我考慮不周?!?/p>
“書記的要求,就是我們辦公室工作的方向?!?/p>
“我馬上著手,盡快物色幾位經驗豐富的同志,列出名單,供您挑選?!?/p>
趙海川點點頭,重新靠回椅背,神色平靜。
“有勞劉主任了。”
劉志軍站起身,勉強笑了笑,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當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后關上的那一刻,劉志軍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辦公室里。
趙海川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眼神深邃。
第一步,棋子落下。
但這只是開始。
劉志軍回去,會怎么向白凱旋匯報?
他們接下來會推薦什么樣的人選?
是一個真正有能力但性格有缺陷,難以掌控的“刺頭”?
還是一個看起來老實本分,實則更加隱蔽的“深水炸彈”?
榮陽縣這張棋盤,才剛剛擺開。
辦公室里,針落可聞。
趙海川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
節奏平穩,如同他此刻的心跳。
劉志軍剛才離開時那副吃了蒼蠅的表情,他看得一清二楚。
這位縣委辦主任,是縣長白凱旋的人?
還是副縣長黃波濤的人?
抑或,他只是一個純粹的墻頭草,風往哪邊吹,他就往哪邊倒?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成功地把孫浩這顆釘子拔了出去。
當著劉志軍的面退貨,就是打他的臉。
打了他的臉,就等于打了安排他的人的臉。
這一巴掌,就是要告訴榮陽縣所有伸長脖子看戲的人——我趙海川,不是任人拿捏的泥菩薩。
新書記的秘書,代表著新書記的臉面和意志。
一個連秘書都安排不明白的書記,誰會把他當回事?
所以,第一步,必須是換人。
至于接下來劉志軍會推薦誰……趙海川的嘴角浮起一絲冷意。
無非兩種可能。
要么,塞一個更深、更隱蔽的眼線,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業務熟練,實際上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老油條。
要么,就推一個能力突出但性格有明顯缺陷的“刺頭”,扔過來惡心他,讓他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陷入內耗。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他拉開抽屜,拿出那份孫浩之前整理的、關于全縣重點工作的匯報材料。
薄薄的幾頁紙,在他手里卻重如千斤。
趙海川拿起一支紅筆,視線落在紙上。
“……全縣農業示范園區項目進展順利,已完成初期土地流轉,群眾反響平穩……”
平穩?
趙海川用筆尖點了點“平穩”兩個字。
這是一個典型的官樣詞匯,什么都能裝,也什么都沒說。
具體流轉了多少畝?
補償標準是什么?有沒有糾紛?群眾是哪個范圍的群眾?
全是模糊地帶。
他手里的紅筆重重畫下一個圈。
翻到下一頁。
“……關于部分重點企業稅收貢獻情況的報告……預計本年度將有較大增長……”
又來了。
是哪些企業?
“部分”是多大一部分?“較大增長”又是多大的增長?
這些數據,作為縣委書記的秘書,不可能不清楚。
孫浩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寫清楚,或者說,有人不讓他寫清楚。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疏忽,背后藏著的,是一張試圖掩蓋真相的網。
他正思索著,桌上的紅色電話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一個市里的號碼。
趙海川拿起聽筒。
“喂,你好。”
“海川同志嗎?我是楊振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而有力,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