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川問道。
“報告書記,都準備好了!”
王建國連忙回過頭,臉上堆著笑,但眼神有些飄忽。
“好,那就出發。”
司機發動了車子,問道:“書記咱們第一站去哪兒?”
“去大灣鄉。”
司機愣了一下。
大灣鄉?
那是全縣最偏遠、最窮的一個鄉鎮,路最難走,問題也最多,前幾任領導下去調研,都很少去那兒。
去那兒干什么?
趙海川沒解釋,只是補充了一句:“他們不是上報了一個什么特色肉鴿養殖園區嗎?”
“先去那看看。”
“好……好的書記。”
……
大灣鄉,養殖場。
一排排白色塑料大棚整齊劃一,延伸到遠處的山腳。
“趙書記到了,這就是大灣鄉的肉鴿養殖園區。”
司機將車停在一棟二層小樓前。
小樓門口掛著一塊醒目的牌子:榮陽縣大灣鄉特色肉鴿養殖示范園區管委會。
王建國搶先下去,跑到后座拉開車門。
“書記您慢點。”
趙海川睜開眼,環顧四周,沒說話。
這時,小樓里沖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哎呀,趙書記!”
“歡迎歡迎!歡迎領導來我們園區指導工作!”
“我是園區負責人我叫周平。”
趙海川臉上沒什么表情。
“周主任你好。”
周平側身一引:“書記外面日頭大,咱們到會議室我給您詳細匯報一下園區的情況!”
王建國趕緊在旁邊幫腔:“是啊是啊書記,周主任他們準備了詳細的匯報材料,園區今年的產值又上了一個新臺階!”
趙海川突然開口了。
“周主任材料我看過了,數據很亮眼。”
“不用匯報了。”
“我今天來不是來看PPT的。”
“帶我隨便走走,去大棚里看看跟養殖戶聊聊。”
“隨機走訪。”
周平的臉色明顯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當然當然,書記想看哪里我們就去哪里!”
“我們園區的工作經得起任何檢驗!”
王建國也趕緊附和:“對對,我們就是要把最真實的情況展現給書記看!”
他們“隨機”走訪了兩家合作農戶。
無一例外,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演員”。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誰也不說破。
在一處大棚的拐角,趙海川突然停下腳步,對身后的周平說:“周主任我想上個廁所。”
周平一愣,立刻指著不遠處的小樓:“書記,管委會辦公室有衛生間我帶您去!”
“不用。”
“就近找個地方就行,基層調研沒那么多講究。”
“王科長你陪周主任去給我拿瓶水,剛才匯報聽得口干了。”
周平和王建國對視一眼,只能點頭。
“好的書記,我們馬上去!”
看著兩人快步走遠,趙海川才轉過身,走向不遠處。
那里,有幾個正在休息的農戶,蹲在地上抽著煙。
趙海川走到那幾個農戶面前,從口袋里摸出一包“軟中華”遞了過去。
“老鄉抽根煙歇會兒?”
農戶們愣了一下,看著他手里的好煙,有些不知所措。
一個年紀最大的老農擺了擺手,舉起自己的旱煙袋。
“謝了領導俺們抽不慣這個。”
趙海川也不勉強,自己點上一根,在老農身邊蹲了下來。
“看這天快下雨了。”
“是啊該下雨了太旱了。”
“老鄉這園區的鴿子養得咋樣?”
“一年能掙不少錢吧?”
趙海川吸了口煙,慢悠悠地問。
幾個農戶對視一眼,都沉默了。
趙海川笑了笑,指著自己:“別緊張我不是來檢查的。”
“我是趙海川剛來縣里當書記。”
“之前在清河鎮幫老百姓修了路,建了幾個廠子不知道你們聽說過沒有?”
“趙海川?”
“清河鎮那個?”
幾個農戶的眼神瞬間變了,戒備少了許多。
“聽說過……聽說過都說你是個干實事的官。”
趙海川彈了彈煙灰。
“所以跟我說說實話。”
“這園區到底咋回事?”
老農猛地吸了一口旱煙,他猶豫了很久,才壓低了聲音。
“書記你要是真想聽實話,俺就跟你說。”
“俺們這園區就是個花架子,好看不中用啊!”
“當初說得天花亂墜讓我們土地入股還說有補貼。”
“結果呢?補貼款是下來了可落到俺們手里的沒幾個子兒!”
“大頭都被……都被上面那些人和那些有關系的老板給弄走了!”
“種啥啥不掙錢,養啥啥賠錢!”
“他們讓養鴿子給的鴿苗都是弱的,飼料貴的要死還必須從他們指定的渠道買!”
“到頭來鴿子死了病了都算俺們自己的。”
“一年到頭不僅一分錢掙不到還要倒貼管理費、水電費!”
“書記你別看那些大棚漂亮,里面好多都空著!”
“就是為了應付上面來檢查的!”
“他們一來,就趕緊把鴿子湊到幾個棚里找幾個人演戲!”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農戶也忍不住插嘴:“就是!俺家去年養了五百對,死了快一半最后賣了還不夠本錢!”
“現在都不敢養了!”
“書記俺們知道你是好官。”
“可這事……不好辦啊。”
“之前也有省里的記者下來暗訪過,還有市里紀委的人也來問過。”
“可后來呢?”
“都跟石沉大海一樣沒了動靜。”
“你們今天來了明天就走了。”
“俺們呢?俺們祖祖輩輩都得在這兒過日子哩……那些人俺們惹不起啊……”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王建國和周平看到趙海川正和農戶蹲在一起聊天時,兩人的臉瞬間刷白。
“書……書記!”
“水……水拿來了!”
“時間不早了咱們……咱們是不是該去下一個點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身體擋住趙海川的視線,狠狠瞪了那幾個農戶一眼。
老農們立刻低下頭,不敢再做聲。
趙海川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
“嗯,走吧。”
……
返回縣城的車上。
“書記……”
王建國終于忍不住了,他扭過半個身子,對著后視鏡里趙海川的影子。
“那個……剛才那些老農民的話,您別往心里去。”
“他們……他們文化水平低不懂國家的宏觀政策,有時候就愛發發牢騷目光短淺……”
“其實……其實我們園區的成績還是主要的,個別農戶經營不善也是正常現象嘛……”
趙海川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他沒有回應王建國,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村莊。
王建國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整個人僵在那里。
就在他以為這場煎熬要持續到終點時,趙海川的聲音突然響起。
“王科長。”
“哎!在!書記!”
王建國像觸電一樣彈了一下。
趙海川的目光依然看著窗外。
“我聽說,黃副縣長對這個肉鴿養殖園區傾注了很多心血?”
轟!
王建國感覺自己的腦子里像是有個炸雷響過。
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實則如同一把鋒利的刀,直接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承認就是坐實了黃波濤是這個“面子工程”的后臺。
否認?他敢嗎?
全縣誰不知道這是黃波濤主抓的項目?
“是……是啊……”
王建國嘴唇哆嗦著,喉嚨里擠出幾個干澀的字眼,“黃……黃縣長他……他非常關心農業發展……對這個項目很重視……”
常曉雯坐在趙海川身邊,心跳得厲害。
太高明了。
一句話,就讓這個眼線徹底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