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ZE第二天上午九點整,馬衛國敲響了趙海川辦公室的門。
人看著很精神,腰桿挺得筆直,四十多歲,頭發剃成板寸,皮膚有點黑,是那種在部隊里曬出來的顏色。
“趙書記您找我。”
他站姿標準,說話聲音洪亮。
趙海川從辦公桌后站起來,繞出來,指了指沙發。
“馬主任,來坐。”
他親自給馬衛國倒了杯水。
這個動作讓馬衛國有點意外,身體不自覺緊繃一下。
趙海川把水杯放他面前,自己也坐到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沒回辦公桌后面去。
“看了你寫的那個報告,關于項目儲備風險的。”
趙海川開口很直接。
馬衛國心里咯噔一下。
是因為那個報告?
寫得太沖,得罪人了?
書記要敲打自己?
他腦子里瞬間閃過好幾個念頭。
“寫得很好很扎實。”
趙海川下一句話,讓他又是一愣。
“數據詳盡觀點尖銳。現在敢這么寫東西的人不多了。”
趙海川拿起桌上的煙,遞給馬衛國一根。
馬衛國連忙擺手:“謝謝書記,我不抽。”
趙海川自己點上一根,吸了一口,煙霧繚繞。
“我就是個粗人,在部隊待慣了有一說一。”
馬衛國摸不準趙海川的路數,只能實話實說。
趙海川笑了笑:“粗人好,粗人不說假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
“報告里提的那些問題比如前期論證不足,倉促上馬,套取補貼……你腦子里應該有具體的例子吧?”
馬衛國看著趙海川的眼睛。
他沉默了幾秒。
反正自己已經被晾了好幾年了,再壞也壞不到哪去。
“有。”
“比如大灣鄉那個生態養殖園區項目。”
趙海川眉毛沒動,心里卻是一跳。
“哦?那個項目我有點印象,當時不是作為重點項目引進的嗎?怎么說?”
“重點項目?”
馬衛國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自嘲,“那是縣里說的。”
“當時那個項目立項在我們發改委,流程上……怎么說呢,就是特事特辦。”
他選了個比較官方的詞。
“可研報告說難聽點就是從網上扒下來改了改名字,數據錯漏百出。”
“我們內部提了意見,說風險太大需要重新做盡職調查。”
“然后呢?”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馬衛國攤開手,“黃波濤同志,當時還是清河鎮的書記,三天兩頭往我們這跑,說是縣領導的指示要加快進度,不能被這些條條框框束縛。”
“專家評審會,請來的幾個所謂專家,車接車送,吃完飯簽個字,一人一個大紅包就完事了。”
趙海川心里有數了。
黃波濤。
又是他。
這家伙簡直是白凱旋的清道夫,臟活累活全是他干。
“當時發改委內部的反對意見被壓下來了?”
“壓下來了。”
馬衛國點頭,“一把手開了會,說要顧全大局要支持縣里的中心工作。”
“我們這些提意見的就被批評說是思想僵化,不懂變通。”
“從那以后我就基本不管具體項目評審了。”
他語氣里有股壓抑不住的怨氣。
趙海川彈了彈煙灰。
很好。
這等于是在白凱旋的鐵桶陣上,找到了一個愿意從內部開鎖的人。
他掐滅煙頭。
“衛國同志,過去的就過去了。現在往前看。”
“如果,我是說如果縣里下一步要重新規范項目管理,嚴格引進流程你有什么建議?”
馬衛國愣住了。
他沒想到趙海川會問這個。
他以為今天就是來倒倒苦水,發發牢騷。
他幾乎沒怎么思考,話就從嘴里出來了。
“第一必須完善制度!所有項目不管是誰引薦的都得走一個標準流程,誰也不能例外!”
“第二加強前置評審!特別是可研報告和市場分析必須委托真正獨立的第三方機構來做,不能自己人搞自己人那一套。”
“第三建立項目后評估和追責機制!項目搞砸了不能就這么算了,當初簽字審批的人都得承擔責任!”
趙海川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說得很好。很專業。”
“你的這些想法不要只停留在腦子里,整理成一份詳細的方案。”
“縣里可能很快就會用上。”
馬衛國呼吸一滯。
他看著趙海川,眼睛里全是疑問。
趙海川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縣里不會埋沒任何一個想干事、能干事的干部。”
“你現在的工作崗位可能不太適合你了。也許是時候動一動了。”
馬衛國走出縣委大樓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有點刺眼。
……
與此同時,大灣鄉養殖園區。
工作組的臨時辦公室里。
“我操對上了!全對上了!”
林風兩眼通紅,指著桌上攤開的兩本賬冊,興奮地大喊。
“你們看!縣總公司這邊,每個月都有一筆幾十萬的款子,名目是統籌發展金,打給園區。”
“然后園區這邊,賬上馬上就支出去幾筆錢,收款方是鴻發飼料、宏圖咨詢……”
“金額加起來,跟總公司打來的錢一分不差!”
“這些收款公司我查了,法人全都是周平的老鄉!”
“這就是左手倒右手,洗錢啊!”
蘇曉寧一巴掌拍在桌上。
“牛逼!”
他從自己的包里也掏出一個文件袋,摔在桌上。
“看看我這個!”
袋子里倒出來的,是一疊發票復印件,抬頭全都是縣里的豪華車行。
“奧迪A6,四輛!全掛在園區下面說是接待用車。”
“老李頭說車一提回來,周平自己和他幾個心腹一人一輛,就沒見公用過!”
他又拿出另一份東西,幾張寫得滿滿當當的紙,下面按著一排紅手印。
“這是我去幾個虧得最慘的養殖戶家里拿到的。”
“他們聯名寫的陳述材料。白紙黑字都說了,當初周平拍著胸脯保證,不管市場價多少都按保護價收購他們的產品。”
“結果呢第一批收了,第二批就翻臉不認人說市場不好,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好多人血本無歸還欠一屁股債。”
“還有這個高效增氧泵,采購價一臺五萬八。”
“我昨天晚上手賤,上淘寶搜了一下,同款的德國進口的,頂配才一萬五!”
“他這采購價,都夠買四臺了!”
“這哪是采購,這是直接印錢啊!”
一時間,辦公室里全是物證、人證。
……
夜里,趙海川的辦公室燈火通明。
常曉雯把所有材料匯總好,放在他桌上。
賬目、發票、證詞、采購單……
趙海川一份一份仔細翻看。
他腦子里在飛速盤算。
這些證據,錘死周平綽綽有余。
貪污、挪用公款、關聯交易、欺騙農戶……
數罪并罰,夠他進去待個十年八年了。
甚至,還能把火燒到黃波濤身上。
畢竟他是項目的主要推動者,這么多明顯的漏洞,他說自己毫不知情,鬼才信。
但是想憑這些扳倒黃波濤還不夠。
他背后站著白凱旋。
白凱旋肯定會棄車保帥,讓黃波濤做個切割,頂多給個處分不痛不癢。
如果自己揪著黃波濤不放,白凱旋必然會發動全部力量反撲。
現在自己立足未穩,在縣委常委里還是少數派。
全面開戰,勝算不大,還可能把自己拖進泥潭。
不行。
飯要一口一口吃。
這次的目標,就是周平。
打掉周平,就是敲山震虎,向白凱旋的“政府獨立王國”里,打進了一顆釘子。
這個戰果,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