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蘇曉寧擺了擺手，示意她先出去。
“喂，你好。”
“海川書記，我是楊市長的秘書小王。”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客氣。
“王秘書，你好。”
“海川書記最近縣里是不是有點熱鬧啊？”
來了。
“市長今天早上看到了篇報道寫得挺有意思。”
“雖然沒點名，但市長關心讓我打電話問問榮陽這邊的情況。”
趙海川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聲音聽不出半點波瀾。
“感謝市長關心。”
“這篇報道我也剛看到，寫得確實很有水平。”
“有些情況我正準備向市長做個專題匯報。”
“既然王秘書問起我就先簡單說一下。”
“事情的起因是大灣鄉的一個環保問題……”
趙海川不疾不徐，把大灣鄉養鴿場事件，查出補貼資金漏洞，再到周平被雙規，以及自己由此觸發，想要建立一套規范化管理辦法的整個過程，清晰地陳述了一遍。
“……這篇報道，把我們依法依規的正常調查定性為運動式折騰，把我們為了堵塞漏洞、防范風險的制度建設歪曲成影響營商環境。”
“這背后恐怕不是簡單的輿論監督，而是有人不希望我們把蓋子揭開，不希望我們把規矩立起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王秘書的聲音再次響起：“情況我明白了，我會原原本本地向楊市長匯報。”
“海川書記，市長也讓我給您帶句話。”
“請講。”
“改革要注重方式方法。”
“發展和穩定是壓倒一切的大局。”
“這兩者之間一定要把握好平衡。”
趙海川心里一凜。
“我明白了請轉告市長，我們一定在市委市政府的領導下處理好各項工作，確保榮陽的發展大局不受影響。”
掛斷電話，趙海川看著窗外。
楊市長的態度，很有意思。
支持查問題嗎？
支持。
不然不會讓秘書打這個電話來“問問情況”，而不是直接批評。
但又不希望鬧得太大。
“把握好平衡”，“維護穩定和發展大局”，這才是重點。
翻譯過來就是：你們縣里自己那點破事，關起門來解決掉，別給我捅到明面上，影響市里的形象，更別影響了經濟數據。
趙海川懂了。
想獲得市里的支持，光有決心和魄力還不夠。
手段，必須更巧妙。
……
縣委常委會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旁，榮陽縣權力核心的十幾個人，神色各異。
今天的主議題，只有一個——審議《榮陽縣重點項目投資建設管理辦法》。
白凱旋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一臉語重心長。
“同志們，海川書記想規范管理、防范風險，這個初衷我是舉雙手贊成的。”
“但是這個管理辦法的草案，我反復看了幾遍心里一直不踏實。”
“條條框框太多審批流程太復雜。”
“項目還沒落地先要過五關斬六將。”
“我們榮陽好不容易有點招商引資的起色，這么一搞會不會把投資商都嚇跑了？”
“這是我的第一個擔憂。”
“第二，我們常說效率就是生命。”
“現在搞項目拼的就是速度。”
“我們自己給自己層層加碼捆住自己的手腳，發展的速度慢下來了，這個責任誰來負？”
他環視一圈，語氣加重：“所以我認為這個辦法想法很好，但脫離實際操之過急。”
“我建議暫緩審議。”
話音剛落，黃波濤立刻跟上：“我同意凱旋縣長的意見。”
“發展是硬道理，我們不能為了追求所謂的規范就自縛手腳。”
劉志軍哼了一聲：“是啊，別到時候項目沒管好，干部先被條條框框給管死了，誰還敢干事？”
一時間，附和之聲四起。
白凱旋陣營的人，配合默契，你一言我一語，迅速把“暫緩審議”的調子定了下來。
趙海川面色平靜，似乎完全沒受影響。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坐在末席列席會議的發改委主任馬衛國。
“大家說的都有道理。”
“不過在討論之前，我們還是先聽聽發改委的同志，把草案的具體內容和起草背景給大家詳細匯報一下。”
“衛國同志你用數據說話。”
馬衛國站起身，打開投影。
“各位領導，根據我們對過去三年全縣所有投資超過五百萬的重點項目進行的梳理，我們發現……”
“其中……”
“最嚴重的是資金撥付環節，有超過一半的項目資金撥付憑證不規范，甚至存在虛報工程量、套取項目資金的現象。”
白凱旋的臉色有點難看。
馬衛國這是在指著鼻子罵人！
匯報結束，馬衛國坐下。
趙海川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同志們，剛才衛國同志的數據大家都看到了。”
“觸目驚心啊。”
“我們今天討論這個管理辦法，不是要束縛誰的手腳，恰恰相反是為了解放真正想干事、能干事的干部的手腳！”
“把規則定清楚，流程透明化，誰能干誰不能干一目了然。”
“這是對干部最大的保護！”
“不然，不清不楚，稀里糊涂早晚要出事，一出事就是大事！”
“至于說影響營商環境更是無稽之談。”
趙海川的目光掃過白凱旋和黃波濤。
“什么樣的企業會被嚇跑？”
“是那些想鉆空子、撈快錢、搞豆腐渣工程的企業！”
“這樣的企業，我們榮陽不歡迎！”
“真正有實力、想扎根做實業的企業家，他們歡迎的是一個公平、公正、透明的市場環境！”
“我們把規矩立起來，他們才敢放心大膽地來投資！”
“這個辦法就是要擠掉水分，擠掉泡沫，讓真正的好項目落地，讓國家的錢、人民的錢，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
一番話，擲地有聲。
幾個一直沒表態的中立派常委，眼神開始閃爍。
白凱旋坐不住了。
他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
“海川書記，你說的都對！”
“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現在就搞這么一套東西不現實！”
“我還是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