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終于找到了那個人。
榮陽縣城北的一個老小區，連電梯都沒有。
當年的河道管理站站長，姓吳，已經快七十了，頭發全白，身體看著還算硬朗。
周正說明來意后，吳站長顯得很警惕。
“都過去多少年了，不記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擺擺手，就要關門。
“吳站長！”
周正一把抵住門，“當年宏發砂石公司中標，您在局里的會上提過反對意見對嗎？”
吳站長的手僵住了。
“就因為這個，您第二個月就被調去了檔案室一直到退休。”
吳站長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波瀾。
他沉默了很久，才嘆了口氣，把門拉開。
“進來吧。”
……
趙海川的手機響了。
是馬衛國打來的。
“書記，怪事。”
“宏業機械那個張總剛剛主動聯系我，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馬衛國的聲音里透著困惑，“他說他們愿意配合，土地可以按規定無償收回。”
趙海川眉毛一挑。
這么快就服軟了？
白凱旋那邊剛施壓，這邊就退了？
不合邏輯。
這里面絕對有貓膩。
“他提條件了？”
趙海川問。
“提了。”
馬衛國說，“他說雖然土地可以無償收回，但他們畢竟也折騰了一場。”
“作為交換，他們希望縣里能把開發區另一塊地的優先開發權給他們。”
“哪塊地？”
“就是之前流拍過一次的，緊挨著污水處理廠的那塊工業用地。”
趙海川打開桌上的開發區規劃圖，找到了那塊地。
位置偏僻，配套極差，旁邊就是污水處理廠，哪個正經企業會要？
表面上看，這是一個非常合理，甚至可以說是“吃虧”的交換條件。
用一塊黃金地段的廢地，換一塊犄角旮旯的垃圾地。
太合理了。
合理到……處處透著詭異。
趙海川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塊緊挨著污水處理廠的地塊上，輕輕敲擊著。
他在想，如果陳鑫的目標不是地本身呢？
那塊地下面，或者旁邊，有什么東西，比地價更值錢？
趙海川的食指停在地圖上。
污水處理廠。
這個詞像個鉤子，勾起了他一些模糊的記憶。
他還在清河鎮的時候，似乎聽說過省里有專家下來調研，論證過對榮陽縣的污水處理系統進行升級改造。
后來為什么沒動靜了？
好像是縣里財政緊張，項目就擱置了。
只是如果，這個項目要重啟呢？
污水處理廠旁邊的地，瞬間就會從垃圾變成寶貝。
陳鑫賭的是這個？
趙海川的電話又響了。
還是馬衛國。
這次，馬衛國的語氣里沒有了困惑，只有凝重。
“書記，他們改條件了。”
“嗯？”
趙海川坐直了身體。
“張總剛才又聯系我，說他們老板也就是鑫茂集團的董事長陳鑫，親自過問了這件事。”
“陳鑫……”
趙海川重復著這個名字。
“對。”
“他們說土地可以還但有一個附加條件。”
馬衛國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縣里必須承諾，這塊地未來只能規劃用于高端商住項目。”
趙海川眼睛瞇了起來。
圖窮匕見了。
“還有呢？”
他問。
“并且為了確保土地價值最大化，這個項目必須指定由有實力、信譽好的鑫茂集團來開發。”
馬衛國在電話那頭補充：“美其名曰強強聯合，打造榮陽縣的新地標。”
放屁。
趙海川心里罵了一句。
這哪是打造新地標，這是要把特洛伊木馬直接送到開發區的心臟里。
高端商住？
開發區是搞工業的，是搞實體經濟的。
你跑來搞房地產？
還指定開發商？
吃相也太難看了。
白凱旋。
這個名字立刻浮現在趙海川的腦海里。
除了他，沒人敢在榮陽縣這么玩。
這個陳鑫，百分之百是白凱旋的人。
他們這是陽謀。
拿一塊本就理虧的“僵尸土地”，來換取整個開發區未來最核心的一塊商業肥肉的開發權。
趙海川不答應，他們就拖著不還地，繼續惡心你。
你走法律程序？
好啊，打官司，拖你一年半載，開發區的重點項目還上不上了？
你要是答應了，就等于親手在自己的地盤上給政敵插了一顆釘子。
這顆釘子，以后會不斷給你制造麻煩，甚至成為顛覆你所有規劃的支點。
好算計。
真是好算計。
“書記，這……”
馬衛國在那頭很急。
“老馬。”
趙海川打斷他。
“在。”
“你這樣回復他。”
趙海川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車流。
“原則上，我們同意他們的要求。”
電話那頭，馬衛國愣住了。
“啊？書記，這怎么能……”
“聽我說完。”
趙海川的聲音很平靜，“我們歡迎任何有實力的企業來榮陽投資，鑫茂集團這么大的企業，我們當然歡迎。”
“但是一切都要按規矩辦。”
“你告訴他根據國家規定，所有經營性用地的出讓都必須走招、拍、掛的公開程序。”
“這是法律紅線，誰也碰不得。”
“只要鑫茂集團資質過硬符合我們的要求，在公開、公平、公正的競標中勝出，我們雙手歡迎他們來開發。”
馬衛國那邊沉默了幾秒，隨即明白了。
書記這手，叫太極。
你不是說你“有實力、信譽好”嗎？
好啊，那就在陽光下比劃比劃。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你要是真牛逼，那就憑本事拿地。
你要是想搞暗箱操作，對不起，門兒沒有。
“我明白了，書記！”
馬衛國聲音都亮了幾分。
“還有。”
趙海川補充道，“你立刻牽頭讓規劃、國土幾個部門馬上針對這塊地，啟動新的產業規劃編制工作。”
“規劃方向？”
“高新技術、數字經濟、智能制造。”
趙海川一字一頓，“總之就是實體產業。”
“從源頭上把商住開發的可能性給我徹底否定掉。”
釜底抽薪！
馬衛國激動得差點拍大腿。
高！
實在是高！
你不是想要這塊地搞房地產嗎？
我現在直接把這塊地的用途給改了，我看你還怎么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