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
趙海川握著手機，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夜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寒氣。
實名舉報。
省紀委轉辦。
這是一個從頂層設計，層層遞進，利用體制規則本身來絞殺他的陽謀。
原來那句“希望趙書記能說到做到”，是這個意思。
你讓我不好過，我就讓你過不去。
夠狠。
……
第二天，榮陽縣紀委副書記錢東來敲開了縣長白凱旋辦公室的門。
“白縣長?！?/p>
“市紀委轉過來的情況通報，原件還在我們那封存?！?/p>
白凱旋沒有立刻去看，而是端起茶杯。
“什么事這么急？”
“是關于趙書記的?！?/p>
“省紀委接到實名舉報，反映他在清河鎮任職期間的問題已經轉到市紀委要求核查?！?/p>
白凱旋這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地拿起那份摘要。
摘要不長，但他看了足足三分鐘。
“糊涂啊?！?/p>
“海川同志這么年輕怎么會犯這種錯誤？”
“省紀委轉辦，市紀委督辦。”
“這件事性質很嚴重。”
白凱旋的眉頭緊鎖，“我們縣里一定要全力配合市里的調查工作?！?/p>
“老錢，程序上怎么走？”
錢東來立刻回答：“按照規定對縣委主要領導的實名舉報，我們縣紀委只有備案和協助調查的權力，主體是市紀委?！?/p>
“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把收到的所有材料，原封不動地上報?！?/p>
“嗯?！?/p>
白凱旋點了點頭，“那就按規定辦?！?/p>
“不過在市里沒有明確結論之前，這件事一定要保密。”
“海川同志畢竟是我們縣的班長，不要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和猜測。”
“這件事一定要慎重處理。”
錢東來聽懂了白縣長的潛臺詞。
“我明白了，縣長?！?/p>
錢東來挺直了腰桿，“我馬上落實。”
走出縣長辦公室，錢東來感覺后背已經濕了一片。
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但榮陽縣的天，要變了。
……
兩天后。
市紀委的兩名工作人員出現在了趙海川的辦公室。
沒有提前通知。
為首的中年男人出示了證件：“趙書記，我們是市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的，我叫張勇，這是我的同事王立?！?/p>
“有點情況需要向您了解一下?！?/p>
趙海川的表情很平靜。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請坐。”
他指了指沙發，“曉雯，給兩位同志倒杯水?！?/p>
常曉雯端著水杯進來，眼神和趙海川在空中交匯了一下，然后沉默地退了出去，并帶上了門。
張勇沒有喝水，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袋，從里面拿出幾張復印件，放在了趙海川面前的茶幾上。
“趙書記，有舉報人向省紀委實名舉報，稱您在清河鎮任職期間收受宏達礦業負責人楊文斌的賄賂?！?/p>
“共計五十萬元，幫助其低價獲取了清河鎮三號礦坑的開采權?！?/p>
“這是舉報信附帶的銀行流水截圖，您看一下。”
趙海川的目光落在那些A4紙上。
偽造的銀行流水，上面清楚地記錄著幾筆款項的轉入時間、金額，以及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中間人賬戶。
時間點，恰好是他當年處理清河鎮項目承包權的那個月。
金額，五十萬，不多不少，剛好達到數額巨大的立案標準。
他甚至能想象到，白凱旋和黃波濤在設計這份證據時，臉上那得意的笑容。
做得真“細致”。
趙海川沒有拿起那些紙，只是平靜地看著張勇。
“張主任，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們這純屬誣告?！?/p>
“我在清河鎮工作期間親手關停了多家違規開采企業，為此還得罪了不少人?！?/p>
“他們對我懷恨在心，搞這種栽贓陷害的把戲不奇怪?！?/p>
“至于這份所謂的銀行流水完全是偽造的。”
“我要求組織對這份證據進行專業的技術鑒定并對舉報人進行嚴肅處理，還我清白。”
張勇和王立對視了一眼，后者一直在低頭記錄。
張勇道：“您的說明，我們都記錄下來了?！?/p>
“我們也會將您的要求向領導匯報。”
“在調查期間希望您能配合我們的工作?！?/p>
趙海川點了點頭：“一定配合?！?/p>
……
縣委常委會議室里。
白凱旋坐在主持位上，臉色沉痛。
所有常委都到齊了，除了趙海川。
他的位置空著，格外刺眼。
“同志們，今天緊急召開這個會議是向大家通報一個沉痛的消息?！?/p>
白凱旋環視全場，聲音低沉。
“根據市委的決定，從即日起暫停趙海川同志縣委書記、常委、委員的職務，配合組織審查。”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響起一片細微的騷動。
盡管早有風聲，但當這個決定被正式宣布時，每個人臉上的震驚都不是裝出來的。
這可是縣委書記！
榮陽縣的一把手！
就這么被停職了？
黃波濤坐在角落里，低著頭極力壓抑自己的“悲傷”。
死了！
趙海川，你終于死了！
白凱旋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市委的決定是出于對我們榮陽縣工作大局的保護?！?/p>
“也是為了讓調查能夠在一個不受干擾的環境下進行?！?/p>
“這體現了組織對事實負責，對同志負責的嚴謹態度?！?/p>
“在這里我個人表個態。”
“第一我們堅決擁護市委的決定?！?/p>
“第二我們要相信組織，相信調查會給出一個公正的結果?！?/p>
“還事實一個真相，還清白者一個清白?！?/p>
“第三在趙海川同志停職期間，由我暫時主持縣委全面工作。”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都能恪盡職守，穩住榮陽的局面，不要讓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借機破壞我們來之不易的改革發展成果！”
他的話擲地有聲，一臉的正氣凜然。
仿佛他才是那個最維護趙海川，最顧全大局的人。
在座的常委們面面相覷，隨后紛紛表態。
“堅決擁護市委決定?！?/p>
“相信組織?！?/p>
會議很快結束，但卻在整個榮陽縣的官場，激起了滔天巨浪。
……
消息飛速傳開。
縣委書記辦公室里，常曉雯的眼圈紅紅的。
辦公桌上，趙海川用過的茶杯還放在那里，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
蘇曉寧臉色鐵青，一拳砸在桌子上。
“欺人太甚！”
“這擺明了就是栽贓陷害！”
林風靠在墻上，臉色陰沉。
“白凱旋……黃波濤……這幫狗娘養的！”
馬衛國一言不發，默默地把趙海川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整理好，鎖進文件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