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語重心長,滴水不漏,每一句都站在大局和組織原則的高度上,讓人無法反駁。
趙海川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垂下眼簾,看著自己面前那杯清亮的茶水。
他知道,沉默就是默認,接話就是態度。
見他沉默,張承業以為他聽進去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是時候把真正想說的話端上來了。
“就比如說……”
“我聽說,你們榮陽的開發區北區規劃搞得很有氣魄啊。”
“S市的經驗你也看到了,想把開發區快速搞起來,光靠政府自己那點財政投入是杯水車薪。”
“還是要引進有實力的大集團來參與開發,捆綁發展,才能快速見到成效嘛。”
他頓了頓,終于圖窮匕見,用一種隨口提起的語氣說道:“我聽說那個鑫茂集團,就在跟你們榮陽接觸?”
“嗯,這個企業我知道一些,在省里還是很有能量的,背景不簡單。”
“要是能讓他們來投資對榮陽,對你個人的政績都是一件大好事啊。”
鑫茂集團。
這四個字從張承業嘴里說出來,證實了趙海川所有的猜測。
白凱旋果然是鑫茂集團在榮陽的代言人。
為了保住開發區北區這塊肥肉,他甚至不惜動用省里的關系,請張承業來給自己施壓。
趙海川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今天他點了這個頭,那回到榮陽,開發區北區的項目就等于直接送到了白凱旋和鑫茂的嘴里。
他這個縣委書記,從一開始就將淪為白凱旋的傀儡。
他帶回榮陽的那些改革方案都將成為一紙空文。
他來榮陽,不是為了給人當橡皮圖章的。
趙海川的腦子飛速運轉。
他不能直接拒絕,那等于是當面打張承業的臉,一個省領導,要給你穿小鞋太容易了。
但他也絕不能答應。
必須找到一個既能表明立場,又不至于立刻撕破臉的說法。
他沉吟了片刻,端起面前的茶杯,也學著張承業的樣子喝了一口。
“感謝張主任的指點,您站得高看得遠,這番話真是讓我茅塞頓開。”
他先是送上一記漂亮的馬屁,讓張承業的臉色緩和下來。
然后,他才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榮陽要發展,確實離不開所有干部的共同努力,白縣長這樣的老同志更是我們榮陽的寶貴財富。”
“班子的團結,我一定會放在第一位。”
他把張承業的話重復了一遍,表示自己聽進去了。
張承業滿意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至于開發區北區的項目,”
趙海川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定,但措辭依舊委婉,“這關系到榮陽未來十年的發展命脈,更是幾十億的投資,我和縣委縣政府的同志們都非常審慎。”
“我們當然歡迎鑫茂集團這樣有實力的企業來榮陽投資。”
“但同時為了對榮陽人民負責,對榮陽的未來負責,我們更需要遵循市場規律和公平、公正、公開的原則。”
“開發區北區的合作伙伴,我們一定會通過合法的招標程序依法依規,面向全國選擇一個最符合榮陽長遠發展利益的合作伙伴。”
“我相信只有這樣,項目才能做得好,才能經得起歷史和人民的檢驗。”
“也只有這樣才不辜負市委和張主任您對我們的期望。”
一番話說完,趙海川端坐不動,目光清澈。
意思很明確:感謝你的指導,但我有我的原則。
開發區項目,必須按規矩來。
誰有本事誰上,別想搞背后操作那一套。
他把組織原則、市場規律、依法依規這些大帽子一頂頂全都戴了上去,把自己放在了正確的立場上。
張承業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了下去。
他沒想到,趙海川年紀輕輕,卻像個滾刀肉一樣,油鹽不進。
自己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竟然還敢用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來頂回來。
最可氣的是,他還偏偏挑不出錯。
過了許久,張承業才緩緩拿起桌上的餐巾紙,擦了擦嘴角。
“海川同志有原則有擔當,很好。”
“希望榮陽縣能在你的帶領下,越來越好。”
說完,他不再多看趙海川一眼,轉身走出了包間。
趙海川坐在原位,看著張承業離開的背影,直到包間的門被服務員輕輕關上。
他知道,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接下來的考察活動中,趙海川明顯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
張承業依舊是那個談笑風生的帶隊領導,但他和趙海川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開會時,他的目光會有意無意地略過趙海川。
集體活動時,他會熱情地和其他縣市的干部交流,卻唯獨不和趙海川說一句話。
考察團里的其他人都是人精,很快就嗅出了這絲不尋常的味道。
張主任對榮陽的趙書記有意見?
一時間原本還主動和趙海川攀談的幾個人,也開始若有若無地保持距離。
趙海川成了被孤立的那一個。
但他毫不在意。
他依舊認真地參加每一場座談,詳細地記錄每一個值得借鑒的案例。
別人休息的時候,他卻主動找到了S市招商局的一位副局長,憑著自己對產業政策的深刻理解和對榮陽未來發展的清晰規劃,硬是和對方聊了兩個多小時。
離開時,他不僅拿到了S市幾家高新科技企業的聯系方式,還和那位副局長約好,回去后就整理一份詳細的材料寄過去,尋求合作的可能。
就在S市的考察行程即將結束的前一天晚上,趙海川正在房間里整理筆記,準備第二天返回榮陽。
他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常曉雯。
趙海川心里一緊,這么晚了,常曉雯打來電話,多半是縣里出事了。
“喂,曉雯。”
電話那頭,傳來常曉雯焦急的聲音。
“書記!不好了!”
“出事了!”
趙海川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別急慢慢說,出什么事了?”
“書記……今天下午市里……”
“市紀委突然派人下來了!”
“他們沒有通過縣委直接到了開發區,說要了解之前開發區土地出讓的一些歷史遺留問題!”
歷史遺留問題!
趙海川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們……他們直接約談了當年參與土地審批的幾位規劃局和國土局的老同志還……”
“還把已經退休好幾年的……周老縣長也從家里請過去喝茶了!”
轟的一聲。
趙海川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周老縣長,是耿群書記之前的榮陽縣長,也是一手提拔耿群的人。
而他趙海川,是耿群的嫡系。
白凱旋這一刀,砍得太準,太狠了!
他沒有直接動趙海川,卻從他的根上動刀,直接挖向了他政治履歷的源頭。
這是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