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t第二天上午九點,市委常委會會議室。
市委書記林國棟坐在主位,面無表情。
吳常青坐在他對面,端著保溫杯,眼觀鼻,鼻觀心。
林國棟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停留在桌面上的一份牛皮紙檔案袋上。
他沒有長篇大論的開場白,直接伸出手,將檔案袋推到會議桌中央。
“同志們,今天這個臨時常委會,只討論一件事。”
“關于榮陽縣縣長,白凱旋同志的問題。”
他打開檔案袋,抽出幾張照片和一份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單,輕輕一推,讓它們滑到桌子中央。
“這是市紀委初步核查掌握的一些情況。”與幾名商人推杯換盞的場景,背景是一家裝修奢華的私人會所。
另一張,則是一輛嶄新的豪車停在一棟別墅前,車牌號清晰可見。
銀行流水單上,一筆筆巨額資金的進出,觸目驚心。
“我只說幾點。”
林國棟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群眾舉報內容翔實,證據鏈初步形成。”
“白凱旋同志利用職務之便,在南山風景區(qū)項目中為特定企業(yè)大開綠燈,涉嫌收受巨額賄賂。”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生活作風腐化。”
“長期包養(yǎng)情婦,出入高檔消費場所,其消費水平與他的合法收入嚴重不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林國棟的聲音陡然轉冷,“他涉嫌與社會閑散人員勾結,對舉報人進行打擊報復。”
“這是什么性質?”
“這是黑社會行為!”
“性質惡劣,影響極壞!”
“我的意見。”
“市委必須旗幟鮮明,對這種黨內的蛀蟲,人民的敗類,堅決查處,絕不姑息!”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林國棟的氣勢鎮(zhèn)住了。
誰都沒想到,他一上來就直接掀了底牌,不留半點余地。
這就是要一錘定音!
吳常青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林書記的意見,我個人是贊同的。”
他一開口,就先給自己戴上了一頂擁護反腐的帽子。
“反腐倡廉,是我們黨一貫的方針,任何人只要觸犯了黨紀國法,都應該受到嚴懲。”
“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是……”
“同志們,我們處理問題,既要講原則也要講方法,要考慮到方方面面的影響。”
他避開了那些刺眼的證據,開始從另一個維度切入。
“白凱旋同志,在榮陽工作了多少年?”
“快二十年了吧。”
“這二十年,榮陽的經濟發(fā)展,大家有目共睹。”
“南山風景區(qū)的項目,更是他一手抓起來的市重點工程。”
“沒有功勞,總有苦勞吧?”
“現在,榮陽的局面剛剛穩(wěn)定下來,趙海川同志的工作才打開局面。”
“我們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動一個縣長,對榮陽的干部隊伍會造成多大的震動?”
“對那個百億項目會造成多大的影響?”
他看著林國棟,眼神誠懇。
“林書記,我不是要為白凱旋開脫。”
“他犯了錯誤,必須處理。”
“但怎么處理,是不是可以有更穩(wěn)妥的方式?”
“我的想法是能不能在查清事實的基礎上,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比如,勒令他引咎辭職,保留相應的待遇。”
“這樣既體現了我們紀律的嚴肅性,也體現了組織的溫度嘛。”
“懲前毖后,治病救人。”
“這才是我們黨的優(yōu)良傳統(tǒng)。”
吳常青說完,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站在穩(wěn)定的制高點上,充滿了政治智慧。
立刻,組織部長王振華附和道:“我同意吳市長的意見。”
“培養(yǎng)一個正處級干部不容易,因為一些作風問題就一棍子打死,確實有點可惜。”
“穩(wěn)定,還是要壓倒一切。”
另一名副市長也點頭:“榮陽的攤子不能亂。”
“南山項目要是停了,年底的經濟數據不好看,我們大家臉上都無光。”
幾個人一唱一和,瞬間將議題從刑事犯罪引向了組織處理的軌道。
會議室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起來。
一些原本立場不堅定的中間派常委,眼神開始游移。
確實,吳市長說得有道理。
為了一個白凱旋,影響全市的經濟發(fā)展,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
林國棟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沒有看吳常青,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列席會議的趙海川。
按照規(guī)定,討論涉及榮陽縣主要領導的議題,縣委書記可以列席,但沒有發(fā)言權和表決權。
但林國棟就是要打破這個常規(guī)。
“海川同志,你是榮陽的班長,對榮陽的情況最了解。”
“你來談談,如果拿下白凱旋,對榮陽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趙海川身上。
趙海川明白,這是林國棟在給他機會,也是在考驗他。
他站起身,微微躬身,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
“各位領導,我只說事實和數據。”
“去年榮陽縣的財政收入增速,在全市排名倒數第二。”
“但與此同時縣政府的招待費、差旅費、維修費等行政支出卻比前年上漲了30%。”
“南山風景區(qū)項目,總投資號稱百億,但目前實際到位的資金,大部分都沉淀在征地拆遷環(huán)節(jié)。”
“根據群眾反映,征地補償款被層層克扣,甚至有不法分子冒領、騙取補償款的現象,導致群體性事件的風險急劇增加。”
“白凱旋同志主抓項目以來,縣里有多少干部因為不愿與他同流合污,被排擠打壓,坐了冷板凳?
“又有多少投機鉆營之輩,靠著溜須拍馬被提拔重用?”
“各位領導,穩(wěn)定是什么?”
“穩(wěn)定不是一潭死水,不是靠捂蓋子、和稀泥換來的表面和平!”
“真正的穩(wěn)定,是政治清明,是干部有干勁,是老百姓有盼頭!”
“白凱旋這顆毒瘤不除,榮陽的政治生態(tài)就會持續(xù)惡化!”
“干部隊伍就會人心渙散!”
“老百姓的怨氣就會越積越深!”
“到時候別說發(fā)展,恐怕連不出亂子都難!”
“所以我的看法是,拿下白凱旋對榮陽不是震動,是刮骨療毒!”
“是正本清源!”
“是給了所有想干事、能干事的干部一個交代,也是給了全縣人民一個希望!”
一番話說完,擲地有聲。
會議室里,針落可聞。
吳常青的臉色已經有些掛不住了,他沒想到,這個趙海川,一個他從沒放在眼里的年輕人,竟然如此鋒利,幾句話就將他精心構建的大局論撕得粉碎。
林國棟的嘴角,逸出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吳常青。
“吳市長,你剛才提到了組織的溫度。”
“我想問問對白凱旋這樣的蛀蟲講溫度,那誰來對那些被他欺壓的百姓講溫度?”
“誰來對那些被他排擠的干部講溫度?”
“對腐敗分子的溫度,就是對黨和人民事業(yè)的冷酷!”
“至于穩(wěn)定……”
林國棟冷笑一聲,“榮陽的穩(wěn)定,恰恰需要通過這樣一場堅決的反腐斗爭來爭取民心,重塑黨委政府的形象!”
“一個藏污納垢的班子,談何穩(wěn)定?那是坐在火山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