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昨晚看的那些資料。
豐山近三年的GDP增速，從15%一路下滑到6.5%。
對于一個普通縣城，這個數據不算難看。
但對于豐山這個明星縣，這就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發展，進入了平臺期。
就像一輛高速行駛的汽車，速度慢下來了，車里的人，心思也就活泛了。
問題出在哪?
產業結構老化?
營商環境惡化?
還是……內部出了問題?
趙海川拿出平板，點開一個加密文件。
里面是他花了一晚上整理的，關于豐山縣近五年所有土地拍賣的記錄，以及主要中標企業的背景資料。
還有一份，是豐山縣處級以上干部的任免履歷。
他將兩份資料并排，一行行地對比。
一個名字，反復出現。
華泰建設集團。
這家公司，拿下了豐山近三年超過60%的市政工程和商業用地。
而這家公司的崛起，和豐山縣現任縣長關正陽的上任時間，高度重合。
有點意思。
趙海川的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敲擊。
在榮陽，他可以大開大合，用雷霆手段破局，因為他腳下是爛泥，怎么踩都行。
在豐山，腳下是精美的瓷器。
每一步，都得小心。
既要保持銳氣，又得講究策略。
得找個合適的角度，輕輕切進去，撕開一道口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光景。
車子下了高速，路邊的景象完全變了。
不再是榮陽那種連綿起伏的丘陵，而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道路寬闊，綠化帶修剪得一絲不茍。
道路兩旁，是一個接一個的工業園區，巨大的廠房，統一的藍色彩鋼瓦屋頂，在陽光下泛著光。
這就是豐山。
一個工業化、城鎮化程度極高的地方。
但也如他所料，處處透著一股沉悶。
太規整了。
規整得像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年復一年地運轉，看不到新的變化和活力。
車子按照事先收到的定位，在縣界一個標志性的牌樓下停住。
牌樓上寫著豐山歡迎您。
牌樓下，已經有兩輛車，幾個人等在那里。
趙海川推門下車。
為首的一個中年男人立刻笑著迎上來，伸出雙手。
“趙書記，一路辛苦了!”
“我是市委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吳斌。”
“受市委書記委托，特地來接您。”
他態度熱情，笑容標準，但眼神里帶著一絲程式化的客氣。
趙海川跟他握手。
“吳部長客氣了，還勞煩您親自跑一趟。”
吳斌側過身，介紹他旁邊一個身材微胖、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
“這位就是您未來的搭檔，豐山縣縣長，關正陽同志。”
關正陽上前一步，鏡片后的眼睛，仔細打量著趙海川。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要年輕，氣質也更沉穩。
不像個在貧困縣摸爬滾打出來的干部，倒像個省直機關的秘書。
關正陽心里迅速做出了初步判斷。
他聽說了趙海川在榮陽的那些事。
風格強悍，手段凌厲，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狠角色。
市里把他調來豐山，意圖……耐人尋味啊。
關正陽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雙手握住趙海川的手，用力晃了晃。
“趙書記，可把您給盼來了!”
“歡迎，熱烈歡迎啊!”
“以后我們豐山的工作，就要在您的領導下，再上新臺階了!”
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達了歡迎，也捧了趙海川一手，還順便把領導這個位置給他擺正了。
趙海川看著他。
這個關正陽，是個笑面虎。
握手的時候，大拇指不著痕跡地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試探。
有點意思。
趙海川笑了笑，態度比他更謙和。
“關縣長，你這話就言重了。”
“我是來豐山學習的，豐山是咱們清源的經濟龍頭，成績斐然，我壓力很大啊。”
他輕輕一句話，就把關正陽拋過來的高帽子給推了回去。
“以后工作上，還要多仰仗你和豐山的同志們，我主要是做好服務。”
關正陽鏡片后的目光閃動了一下。
這個趙海川，不簡單。
不接招，也不亮劍，讓你摸不著深淺。
“趙書記太謙虛了。”
關正陽哈哈一笑，松開手,“走走走，先去招待所，您休息一下，晚上我給您接風洗塵。”
吳斌在一旁附和:“對對對，先安頓下來。書記，請。”
一行人上了車，朝著豐山縣城駛去。
車里，關正陽熱情地介紹著豐山的風土人情，歷史沿革，經濟狀況。
他說得天花亂墜，全是成績，全是亮點。
趙海川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應一聲嗯。
他知道，真正的豐山，絕不是關正陽嘴里這個樣子。
縣委招待所的條件，比榮陽那邊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與其說是招待所，不如說是一家標準的四星級酒店。
趙海川被安排在一個套間里。
送走吳斌和關正陽一行人，房間里終于安靜下來。
他沒有急著收拾行李。
那兩個紙箱里，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全是他在榮陽的書和筆記。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豐山縣城的全貌。
高樓林立，街道縱橫，夜晚的燈光已經開始亮起，匯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比榮陽的萬家燈火，要亮得多，也稠密得多。
這里沒有榮陽那種亟待解決的貧困，沒有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機。
這里的挑戰，是看不見的。
是隱藏在繁華之下的暗流。
是固化的利益格局，是僵化的發展思維，是人心深處的欲望和算計。
在榮陽，他的敵人是明確的，就是白凱旋那伙人，目標也很清晰，就是搞錢搞發展。
在這里，誰是朋友，誰是敵人?
恐怕一時半會兒，誰也說不清。
他知道，從他踏入豐山縣界的那一刻起，無數雙眼睛就在暗中盯著他，審視他，揣摩他。
關正陽只是第一個。
接下來，還會有更多人。
他們會試探，會捧殺，會下套。
這張網，比榮陽那張，要復雜百倍。
咚咚咚。
門口傳來敲門聲。
趙海川刪掉短信，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看樣子是縣府辦的秘書。
“趙書記，您好。”
“我是縣府辦的周晨。打擾您休息了。”
秘書的態度很恭敬,“跟您匯報一下，明天上午九點，在縣委大禮堂，召開全縣領導干部大會。”
“市委周書記和組織部的領導都會出席，正式宣布您的任命。”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