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衍的氣息,如風中殘燭,微弱得幾乎要熄滅。
那股曾讓李懷禎感到窒息的恐怖威壓,此刻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虛脫與沉寂。
他靠坐在冰冷的金屬壁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的抽搐,仿佛肺葉已經破碎,只能依靠本能汲取著最后一絲空氣。
他身上的傷口不再流血,因為體內的能量已經枯竭,連血液都失去了流動的力氣。
李懷禎站在原地,身上的傷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
神族細胞的強大生命力,讓他從死亡的邊緣被拉了回來。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敵人,心中卻無半分輕松。他本以為,裴青衍的死亡會讓他感到解脫,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片復雜的沉靜。
就在他準備轉身,繼續深入這片禁地尋找紫玉時,裴青衍卻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么,每一個字都帶著喘息的顫抖。
“李懷禎……”
李懷禎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裴青衍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充滿瘋狂與貪婪的眼睛,此刻卻清澈得像一潭湖水,倒映著李懷禎的身影,也倒映著他自己的終點。
“異化的禁忌力量……你知不知道,它來源于哪里?”
不等李懷禎回答,他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仿佛是在對李懷禎說,又仿佛是在對自己的人生做最后的總結。
“它來源于域外神魔……是那些被我們世界所排斥、所恐懼的存在留下的烙印。擁有神族細胞的人之所以稀少,不僅僅是因為血脈的珍貴,更是因為……這力量本身就是一場豪賭。”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牽扯出一絲血跡。
“它在賦予你毀天滅地的力量的同時,也在瘋狂地侵蝕你的理智,你的靈魂。它會放大你內心最深處的一切欲望,貪婪、暴虐、占有欲……將你變成一個只知殺戮與吞噬的怪物。”
“我……已經可以施展出完全體的神魔化了。在力量上,我或許已經站在了頂峰。但我發現……我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的精神狀態。那力量就像一頭被關在籠子里的兇獸,一旦我松懈哪怕一瞬間,它就會沖出來,將我,也把我所珍視的一切,都撕得粉碎。”
“它是一把雙刃劍……而我,最終被這把劍,刺穿了自己。”
李懷禎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他能感受到裴青衍話語中的那份絕望與悔恨。
這不是一個勝利者對失敗者的炫耀,而是一個即將逝去的人,對自己一生的反思與懺悔。
看著對方時日無多的樣子,李懷禎覺得再留下去也無意義。他來這里的目的,是為了紫玉,而不是聽一個垂死之人的人生獨白。
他轉身,打算離開。
“喂,李懷禎。”
裴青衍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微弱,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懇求。
李懷禎的腳步頓住了。
“如果我說……”裴青衍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確定,一絲膽怯,仿佛在害怕聽到那個答案,“我其實……根本不想做什么強者,不想追求什么極致的力量……”
他頓了頓,似乎在鼓起最后的勇氣。
“我只想做個普通人……過那種最平凡的日子,只是,不想自己的一切是被安排好的,無力反抗的,動彈不得的。”
他抬起頭,望著李懷禎,眼中滿是迷茫與期待。
“你會……笑我嗎?”
李懷禎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從未想過,從裴青衍這樣一個人的口中,會聽到如此……卑微而樸素的愿望。那個剛剛還想將自己吞噬殆盡的瘋子,此刻卻像個迷路的孩子,在向一個陌生人尋求著肯定。
李懷禎閉上了眼睛。
他猶豫了很久。他在想,自己該如何回答。
是嘲笑他的天真,還是同情他的可悲?
他的人生,充滿了戰斗與使命,從未有過“平凡”的概念。對他而言,平凡,或許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奢侈。
但當他睜開眼睛,再次望向裴青衍時,他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那份真誠,那份對過往的悔恨,以及對一個不可能實現的未來的渴望。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會。”
說完,他便不再停留,轉身邁開腳步,朝著禁地的深處走去。他的背影堅定而決絕,沒有絲毫的留戀。
裴青衍望著李懷禎離去的背影,那三個字,仿佛有千鈞之力,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不會……”
他喃喃自語,然后,一滴滾燙的淚水,從他空洞的眼眶中滑落,劃過布滿血污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地上。
就在這一刻,他仿佛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清脆如銀鈴,帶著一絲嗔怪。
“討厭,等一下嘛!”
他猛地抬起頭,眼前不再是那冰冷的、充滿死亡氣息的通道,而是一片生機盎然的綠蔭。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正笑意盈盈地追逐著一只蝴蝶,她的身影靈動而美好,仿佛世間所有的美好都匯聚在了她的身上。
沐清橙……
裴青衍的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到,沐清橙追累了,氣喘吁吁地跑到他身邊,拉著他的手,一起躺在了柔軟的草地上。
天空湛藍如洗,幾朵棉花糖般的云朵悠悠地飄過。
“青衍,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沐清橙指著天空,興奮地說道。
“嗯,像。”他聽到自己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語氣回答道。
畫面一轉,夜幕降臨,繁星滿天。
絢爛的極光在夜空中舞動,如夢似幻。
他和沐清橙依偎在一起,仰望著這片璀璨的星河。
“青衍,”沐清橙輕聲問道,“你說,天上的星星,會不會也有我們這樣的故事?”
裴青衍轉過頭,看著她那在極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動人的側臉,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他想說很多話,想告訴她,只要能和她在一起,看星星還是看云,都無所謂。
但最終,他只是張了張嘴,化作了一句最簡單,也最真摯的話。
“喂,嗯?”
“沒什么,”他笑了笑,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哪怕下一刻死去,我也,知足了。”
沐清橙轉過頭,對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是嗎?”
她輕聲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俏皮,一絲篤定。
“那一定很值得回憶吧。”
……
裴青衍眼中的光芒徹底黯淡了下去,似乎在回應,點了點頭,道:“嗯!”
“值得,回憶。”
那最后的幻象,如泡沫般破碎,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他臉上的淚水尚未干涸,嘴角卻微微上揚,仿佛在夢中,得到了他最渴望的答案。
他的頭緩緩垂下,靠在胸前,再也沒有了呼吸。
整個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