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綰綰盯著哥哥慢慢地吃下那口香芹炒肉,也覺得苦得不行,歪著頭問他:
“哥哥竟然能吃得了芹菜,我和姨母都覺得這個很難吃很苦,有一股怪味,沒想到哥哥能吃哎!”
這話一出,蘇和卿要夾下一筷子的手一僵,睜大眼睛看了過去。
蘇和卿知道有人不喜歡芹菜的味道,兒時她的鄰居就是這樣的,一家人基本上都不吃芹菜,因為他們都覺得芹菜的味道很怪。
如今沈硯白的妹妹不吃、姨母也不吃,那他大概率也對芹菜吃不慣。
蘇和卿抿了抿唇,看著沈硯白一口一口細嚼慢咽,還是打消了繼續給沈硯白夾菜的念頭,放下了公筷。
沈硯白余光中看到了她的動作,面不改色地咀嚼著,喉結輕輕滾動,將那口芹菜咽下,然后抬眼看向妹妹,聲音平靜無波:
“不苦。”
沈綰綰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忽然拉住她旁邊的姨母的袖子,聲音清脆地問她:
“姨母,哥哥真的是咱們家的小孩兒嗎?”
李夫人懵了一下,沒能立馬理解沈綰綰的意思,于是沈綰綰就給李夫人解釋:
“你瞧哥哥跟咱們其實挺不一樣。姨母你吃不了芹菜,祖母吃不了芹菜,舅舅、媽媽、我都覺得芹菜很苦,但是偏偏哥哥就不覺得。
而且他很小就離開家了,他會不是媽媽生的?
我昨日看的話本就是這樣寫的呢,大家族領養的孩子很早就會外出求學,特別可憐。”
李夫人聽的眼睛睜大,恨不得立馬捂上沈綰綰的嘴巴,慌亂的解釋:“你以后少看那些寫來騙人的玩意兒!一天天凈瞎說話!”
沈硯白確實很小很小就離開家里,李夫人知道他和家中人都不親近,生怕沈硯白聽到綰綰的話會多心,一直小心翼翼地看他,但只能看到沈硯白慢吞吞地嚼著芹菜根,臉上并沒有對綰綰的話露出過多的表情。
但是旁邊的蘇和卿聽到這話,卻有些驚訝。
沈硯白......很小就離開家了嗎?
她以為,像他這樣天賦異稟的孩子,一定被父母親視若珍寶,捧在手中怕碎了,含在口中怕化了,一日得關系他四五回,每每提醒他注意添衣、多喝茶水。
只有這樣的環境,才能養成沈硯白那樣傲慢的性格。
但沈綰綰說他“很小就離開家了。”
蘇和卿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對沈硯白有很深的偏見。
她悄悄抬眼看向對面的沈硯白。
他正垂眸喝著湯,姿態優雅從容,仿佛剛才那場關于身世的玩笑與他無關。
蘇和卿覺得有些尷尬,但實在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傾身到沈硯白身邊問他:“你幾歲離開家中?”
沈硯白淡淡回答:“三歲。”
三歲?一個還會尿床的年紀怎么就離開家人了?
蘇和卿聽到這個答案是實打實的驚訝了,不可置信地繼續問他:
“只有你一人嗎?你父親、母親沒有人陪你嗎?”
沈硯白輕輕搖了搖頭:“還有奶娘和朝墨,但是奶娘只在我身邊一年,就嫁給了私塾里的一位先生,便不再照顧我們了。”
“那然后呢?你們身邊就沒有大人了?”
“有的,書塾里的先生們都很照顧我。”
那怎么能一樣?
父母親是孩子最親近的人,再不濟有個奶娘,也算是個依靠,若是周圍一個親密的大人都沒有,只有一堆零冰冰的先生,他的感情需求怎么能被滿足?
蘇和卿忽然意識到,沈硯白或許不是她認為的那樣冰冷高傲,或許他只是......不會說話,也不會表達感情。
畢竟祖父從小一口一個“囡囡”地叫自己,父親抱著她天天叫“乖乖”,她早就習慣了他人的親近,加上和姐姐從小玩鬧著長大,生氣了就吵架,吵不過就打架,然后兩人一同站在院中對著母親哇哇大哭。
可是這些童年時刻,沈硯白或許都沒有。
一個人帶著和他同樣年紀的朝墨,成日死氣沉沉地讀書,冷了的忍著、傷了得忍著、難過了地忍著,根本無人安慰他。
也沒人知道他喜歡吃什么、喜歡玩什么、喜歡什么顏色的衣服。
或許現在他家中都沒人知道這些。
所以沈硯白根本就不會表達感情,也不會說話!
一股憐惜涌上蘇和卿的心,她忽然湊近沈硯白,再一次確認自己的推斷,問起了倆人第一次見面的事情:
“那時候你說我不如專業的馴馬師,是不是瞧不起我的意思?”
“沒有。”沈硯白停下手中的筷子,面向蘇和卿,“如果你覺得我當時說的話傷害到了你,我給你道歉。
我當時只是讓你繼續接觸小黑。
它性子太烈,之前已經傷了無數馴馬師,你雖然成功過一次,但是我怕它性格不穩定,過一會兒發起瘋來再上了你,所以才說的那樣的話。”
蘇和卿這下確定了,這個沈硯白是真的完完全全不會說話。
他能把白的說成黑的,關切的說成嫌棄的,暖心的說成冷冰冰的!
蘇和卿抿唇,繼續問他:
“那你罰所有人抄寫《禮記》,是覺得我禮數不佳嗎?”
沈硯白有些驚訝地微微挑眉,對蘇和卿這樣問覺得費解:“我是為了你!”
“什么?”
“當時太學里滿是你的流言蜚語,我不止一次聽到過,說什么的都有,怎么難聽怎么說。我叫他們抄寫禮記是為了讓他們閉嘴,這件事情我當初不是講過嗎?”
蘇和卿有些尷尬的摸摸鼻子。
當時沈硯白是講過來著......但自己根本沒信這個理由,反而還覺得他虛偽。
蘇和卿想想就更不好意思了,沒看沈硯白的眼睛,只是盯著他腰間掛著的玉環,不知道該繼續說什么,但是沈硯白的聲音卻安安穩穩的托住了她的情緒:
“你還有什么想問的就問吧,就算你不喜歡我,我也不想你對我有太多誤解。”
“那,你讓我抄《女戒》是什么意思?”
蘇和卿最討厭這種對女子的條條框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