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份興奮并未持續太久。
或許是今夜實在太過耗費心神,又或許,是她的存在本身,就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
她溫順地依偎在他懷里,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身體放松下來,全然信賴的姿態,像一劑最有效的舒緩藥,一點點撫平了他心中所有翻騰的情緒和緊繃的神經。
眼皮開始變得沉重。
懷中人的體溫透過薄薄的中衣傳來,暖融融的,像冬日里最舒適的暖爐。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馨香,絲絲縷縷,無聲地環繞著他。
沈硯白試圖抵抗這股突如其來的困倦,他還想多看她一會兒,多享受片刻這難得的溫存。可精神一旦松懈,疲憊便如同潮水般洶涌襲來,勢不可擋。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攬著她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一分,卻不是為了別的,更像是本能地尋找一個更安穩的姿勢。腦海里那些紛亂的思緒——柳明的后續、朝中的暗流、柳媛媛的安置……都漸漸遠去,變得模糊不清。
最終,他抵擋不住,緩緩閉上了眼睛。長睫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也逐漸變得平穩悠長,與懷中人的呼吸漸漸融為一體。
窗外,更深露重,萬籟俱寂。屋內,燭火早已熄滅,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紗,灑在床前地上,映出一片朦朧的光暈。
兩人相擁而眠,姿勢自然而親昵。沈硯白即使在睡夢中,手臂也依舊保持著環抱的姿勢,仿佛守護著最珍貴的寶物。而蘇和卿,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無言的守護,睡顏愈發恬靜安然。
這一夜,驚濤駭浪歸于平靜,所有的算計、擔憂、后怕,都在這無聲的相擁與沉沉睡夢中,暫時被擱置。唯有最純粹的陪伴與安心,流淌在彼此交織的呼吸之間。
直到天光微熹,新的一天到來。
*
金烏初升,蘇府內外已是一片不同尋常的熱鬧景象。
府門早早大開,門楣上甚至提前一日便悄悄掛上了嶄新的紅綢燈籠,雖未點起,但那份喜慶的意味已然透了出來。仆從們衣著也比往日更加齊整精神,臉上帶著笑意,穿梭忙碌,灑掃庭除,準備茶點。
晨光中,一陣由遠及近的、喜慶而規整的樂聲隱約傳來,隨即,一支頗為壯觀的隊伍出現在了蘇府所在的街巷。
打頭的是一隊身著統一服飾、手持喜慶儀仗的樂手,吹奏著歡快而不失莊重的《鸞鳳和鳴》曲。
其后是八名健仆,合力抬著一尊覆著紅綢、造型精美的“聘雁”。
再往后,是數輛裝飾華麗的馬車,車轅上系著大紅的綢花和流蘇,隨著行進輕輕搖曳。
車上滿載著扎著紅綢的箱籠禮盒,層層疊疊,一眼望去竟有些望不到頭。隊伍的最后,是上官家幾位有頭有臉的管事和嬤嬤,皆衣著光鮮,笑容滿面。
這陣仗立刻吸引了整條街的注意,鄰里紛紛聚攏圍觀,議論聲、贊嘆聲不絕于耳。
“哎呀,是上官家!這架勢,是來定親的吧?”
“可不是!瞧這聘雁,這禮樂,真是體面!”
“蘇家大小姐真是好福氣,圣上賜的婚事,妥妥的高嫁啊!”
隊伍在蘇府大門前停下,樂聲暫歇。為首的一位年長管事,精神矍鑠,上前一步,對著早已迎候在門口的蘇府大管家朗聲道:“上官府奉家主之命,依前約,特備聘禮,前來貴府行定親之禮!”
聲音洪亮,清晰地傳入門內。
蘇府內,早已準備妥當。前廳庭院灑掃得一塵不染,廊下擺上了應景的鮮花。
隨著通傳聲,上官家的定親隊伍魚貫而入。樂手在院中奏起雅樂,抬著聘雁的仆從將聘雁恭敬地安置在庭院中央的香案旁,覆著的紅綢被輕輕揭開,露出里面栩栩如生、以金銀玉石點綴的雁形禮器,在陽光下光華流轉,引來一片低低的驚嘆。
緊接著,便是正式的納采、問名、納吉等定親古禮環節。
上官家的管事與蘇府的管家、請來的贊禮官一道,依著程序,高聲唱喏,交換文書禮帖。
每進行一項,便有仆從將對應的禮盒箱籠抬入廳中或側院,紅綢耀眼,禮單上的名目念出來,皆是珍奇貴重之物,彰顯著上官家的誠意與財力。
廳內廳外,人聲、樂聲、唱喏聲交織在一起,喜氣洋洋,熱鬧非凡。
丫鬟仆婦們臉上都帶著笑,穿梭伺候著茶點。連一向沉穩的蘇父,看著這鄭重其事的禮儀和豐厚的聘禮,臉上的笑容也加深了些。
蘇和卿是最開心的人,同姐姐一起逗弄籠中那只華貴的聘雁。
“姐姐你看,大冬天的能找到羽毛這么豐厚的雁,足見對姐姐的重視和誠意。”
蘇沉香聞言唇角含笑:“嗯……確實是費心了。”
她目光溫柔地掠過那尊聘雁和堆積如山的禮盒,心中對未來也生出幾分切實的安穩與期待。這樁親事是父母早年間與上官家老爺口頭約定下的,如今上官家如此鄭重前來履行,無論家世、人品還是這份誠意,都讓她感到滿意。
蘇和卿見姐姐露出這般情態,心中更是高興,又拉著她說了幾句體己話。
眼看著前院的儀式有條不紊地進行,賓客們言笑晏晏,蘇和卿忽然想起什么,對蘇沉香道:“姐姐,前頭這么熱鬧,怕是茶點消耗得快。我去后廚看看,讓他們再多準備些精細的點心和好茶送上來。”
蘇沉香笑著點頭:“好,辛苦你了,仔細別累著,傷口要緊。”
蘇和卿應了一聲,便轉身欲往后院去。
她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廳內和院中那些談笑風生的上官家來客——管事、嬤嬤、有頭有臉的親眷……忽然,她腳步微微一頓,眉頭輕蹙。
“姐姐,”她回過頭,壓低聲音對蘇沉香道,“上官家的人都來了,可我好像......沒看到上官小姐?”
蘇沉香聞言,也順著她的目光環視了一圈,果然,并未見到上官書瑤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