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腳下的補給點到他們的陣地,直線距離不到三十公里,一個來回,人畜都要走整整四天。
中途跌落山崖,或者被活活凍死在雪地里的事情,幾乎每天都在發生。
戰士們每天的口糧,就是一把炒面,就著一口雪。
而彈藥,比糧食更金貴。
陣地上的兩門75毫米山炮,就剩下最后十二發炮彈,那是一名連長帶著三十多個人,用繩子把彈藥箱綁在身上,從雪坡上硬生生爬了三天才送上來的寶貝疙瘩。
他永遠忘不了,他下達給所有前沿哨所的那道死命令。
非敵抵近三十米,不準開槍。
每一顆子彈,都是山下無數人用命換來的。
那個冬天,他的部隊沒有被敵人打垮,卻有超過五分之一的戰士,因為凍傷、饑餓和高原病,再也沒能走下那座山。
戰爭結束后的戰報分析會上,他用紅藍鉛筆標記得密密麻麻的地圖前,只說了一句話。
打贏一場山地戰,后勤占七成,火力占三成。
可他們的后勤,從一開始就是斷的。
為了彌補這個深入骨髓的短板,這些年,整個陸軍都在拼了命地想辦法。
余宏同志給出的直-7中型直升機,是個巨大的驚喜。
把這種先進的武裝直升機拆掉了武器掛架,改成運輸型,一次也能吊起一門122毫米榴彈炮,或者一個班的士兵。
余宏同志搞出的全地形車,更是在崎嶇山路上如履平地,讓曾經寸步難行的邊防線有了基本的運輸保障。
這些都很好,極大緩解了陸軍的心腹大患。
但是,那位副總長比誰都清楚,這些都只是緩解,不是根治。
一架運輸型直-7,運力終究有限。
一次緊急調動,一個加強營的兵力投送,需要上百個架次的飛行,整個直-7機隊都要動起來,效率依然稱不上高。
而全地形車,終究還是要在地上跑的,還是要看路況的。
敵人的炮彈能炸毀公路。
敵人的空襲能摧毀鐵路橋。
鷹醬的航母能在海上封鎖他們的補給船隊。
可現在……
副總長猛地抬起頭,那張黝黑的臉上,狂熱的光芒壓過了所有的震驚。
沒有任何運輸路線!
它不需要公路,不需要鐵路,更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繞開敵人的海軍基地!
天空,就是它唯一的路!
它的飛行路程是多少?他清楚地記得報告上那個讓他當時以為是印刷錯誤的數字。
一千二百公里!
一千二百公里啊!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眼前幻化出一幅地圖。
一架這樣的巨獸,從南疆的機場起飛,不需要中途降落加油,就能把一整輛滿載彈藥的坦克,直接空投到巴巴羊兄弟最需要支援的高原邊界。
從東海的沿海基地起飛,它能直接飛抵那些犬牙交錯、補給困難的島嶼陣地,送上去一個裝備齊全的炮兵連,外加足夠打一場硬仗的彈藥。
他心中猛地一跳!
以前需要出動一個船隊,在海軍護航下小心翼翼走上幾天才能完成的一次重裝備登陸支援任務。
現在,只需要出動幾架新直-8,幾個小時就能完成!還不給對方任何中途攔截的機會!
戰爭的形態,從這一刻開始,對他這個老陸軍來說,徹底改變了。
“快!快把我們陸航研究所的所有數據專家、武器專家,全給我叫來!現在,馬上!”副總長回過頭,對著身后的參謀發出了命令。
那個年輕參謀還沒從坦克升空的震撼中反應過來,被副總長那要吃人的眼神一瞪,一個激靈,立刻跑向吉普車,抓起車上的無線電吼了起來。
副總長的手在輕微發抖。
還不夠!
他還想到了另一件事,一件更讓他心臟狂跳的事情!
運輸。
只是這頭巨獸最基礎的功能罷了。
如此驚人的載重。
如此穩定的飛行平臺。
為什么只能用來運東西?
他的腦子里瞬間浮現出那架如同空中刺客般的直-7。
直-7之所以強,就因為它是一個集合了速度、機動性和強大火力的空中節點。
但是,這些東西的總重量,加起來還不到兩噸。
那么,一個能輕松吊起三十六噸坦克的空中平臺,如果把它用來搭載武器……那將是一幅怎樣恐怖的畫面?
副總長的呼吸都變得灼熱了。
他根本不需要精確計算。
這架新直-8的短翼和機身下方,有足夠的空間去布置十個…甚至二十個重型武器外掛點。
那是什么概念?
左邊機翼,直接掛上一個連級單位的滿編12管火箭炮發射車,連車帶炮一起帶上天。
右邊機翼,掛上八十枚甚至一百枚反坦克導彈,形成一片讓任何地面裝甲集群都感到絕望的死亡彈幕。
機身下面,甚至可以外掛一門經過改裝的152毫米重型榴彈炮,把它變成一架真正意義上的空中飛行炮艇!
根本不需要阿帕奇那樣的機動性。
它只需要飛到一個安全的高度,像一個不可動搖的空中堡壘,對著視線內所有被標記出來的地面目標,傾瀉下足以毀滅一個整編裝甲團的鋼鐵風暴。
一個照面,癱瘓一個師的地面進攻。
這是戰略級的空中炮臺!
奢侈到不講任何道理的暴力美學!
想到這里,副總長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那股洪流。
他不顧一切地穿過安全線,在一片驚呼聲中,大步流星地朝著移動指揮臺的方向走去。
周圍震耳欲聾的發動機轟鳴,吹得他軍裝緊緊貼在身上,但他毫不在意。
他徑直走到余宏面前,把其他人直接擠到了一邊。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看著那張在噪音和狂風中依舊平靜得像一汪深潭的臉。
他沒有說任何客套的恭賀話語。
他只是以一個老軍人最直接的方式問道:
“余宏同志!”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這東西的改裝潛力報告,你做了沒有?”
刺耳的發動機轟鳴與十六片巨型旋翼攪動空氣產生的咆哮,讓整個空間里的對話變得異常困難。
周圍的所有人,無論是602所的總師黃震,還是那些陸軍參謀,全都將目光聚焦到了這個年輕人身上。
這頭凝聚了整個國家最頂級工業力量的巨獸,在他們眼中已經是一個奇跡。
他們急切地想知道,在這個奇跡的創造者眼中,它的未來究竟是什么模樣。
余宏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對著移動指揮臺上的送話器,下達了一連串清晰的指令。
“懸停穩定性測試結束。”
“坦克掛載提升能力測試結束。”
“關閉發動機過載模式,功率降至百分之六十。”
“將掛載物放回地面指定位置。”
高空中,那頭鋼鐵巨獸無比聽話地開始執行命令。
它以肉眼可見的平穩姿態,緩緩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