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黃河岸邊!
人喧馬鳴,一片熙攘,拓跋氏本部騎兵又有了近萬,可見有多少魏人逃散在了青州大地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騎兵逃起來,總是比步兵便捷,而王愔之只有七千騎兵,再怎么追殺,數(shù)量也是有限。
同時匯聚而來的,還有雜胡近兩萬。
全軍的輜重,已經(jīng)在廣固丟棄過一次了,不過又從臨淄搶了不少,包括數(shù)千名女子。
沒錯,都大敗潰逃,還死性不改。
很多胡人腰間纏著絹帛,懷里揣著金銀,揮著手罵罵咧咧,催促渡船趕緊過來。
這一段的黃河,水流平緩,多淺灘,正是渡河的好地方。
“報!”
一騎疾馳而來。
“王愔之還有多遠?”
拓跋儀急問道。
那偵騎道:“前鋒有近萬人,抵近三十里開外!”
“大王,不如集中兵力,與之一戰(zhàn),若能擊潰,進可攻,退可守,或能扭轉(zhuǎn)不利局面!”
穆忸頭重重拱手。
“這……”
拓跋儀有了剎那的心動。
但是,全軍上下,士氣低迷,一窩蜂的聚在黃河岸邊,急吼吼地等待渡河,再者,被晉人一路追擊足有數(shù)百里,現(xiàn)在讓他們回去頭作戰(zhàn)?
他不認為有可行性。
當然,最關(guān)鍵的是,他自己心里也發(fā)怵,根本沒有信心打贏晉軍。
于是擺擺手道:“布陣防御即可,還是抓緊時間渡河,還能再征到船么?”
“已經(jīng)有近百條了,暫時也征集不到更多的船只,大王,不如現(xiàn)在開始罷。”
一名部將道。
拓跋儀向黃河岸邊望去。
即便有親兵攔著,但圍著船,仍是鬧哄哄一團,很多人大聲咒罵要上船,也有人揮動兵器,火藥味十足,場面隨時會失控。
黃河里,向來沒有水軍活動,也沒有商隊在黃河中行駛,能征集的船只,都是附近村莊里搜羅來的小船,一艘船最多載個十來二十人。
擠一擠,不會超過三十人。
百來艘船,一次可以渡三千人,他現(xiàn)在手頭,有三萬人,意味著不出任何意外,也要十次才能渡完。
這還沒算上馬匹和各種物資。
來的時候,是從浚儀渡黃河,但是此去浚儀有八百里之遙,他實在沒有信心能平平安安地撤回浚儀,只能在濟南渡河。
拓跋儀心里,不由有了絲焦急,忙道:“立刻組織渡河,雜胡一千,魏人兩千,著全軍不得慌亂,一趟一趟地渡,很快就能渡完!”
“諾!”
親衛(wèi)施禮離去,去岸邊傳達命令。
不出意外,頓時嘩然。
好在雜胡并不清楚晉人追兵已經(jīng)在三十里開外了,除了嚷嚷一陣子,也沒什么出格的舉動。
但是雜胡之間也是分部族的,為誰先渡誰后渡吵的不可開交。
拓跋儀就覺得腦殼子都要炸開了,立刻上前,指定了一個小部落先渡,以顯示他的公正無私,對此,雜胡們啞口無言。
“快上船,快上船!”
親衛(wèi)驅(qū)趕著人群,排除上船。
“我的馬!”
“那邊是我的美人兒啊!”
“爾母,要錢還是要命,先把你渡過去,回頭再來拉!”
還有人想把馬匹、搶來的財貨甚至女子帶上船,親衛(wèi)們自是罵罵咧咧。
鬧鬧嚷嚷中,上船的效率極低。
“報,晉軍前鋒距此還有十五里!”
又有探馬來報。
拓跋儀那是心急如焚啊。
阻截的防線,只是大車勉強圍成一排,他也不知能堅持多久,更不清楚有多少人能平安回歸河北。
可這時,再叫停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平均一條船上,塞了將近三十人,擠的滿滿當當,船舷只高于水面一尺左右。
還好黃河風浪不大,卻也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船工劃著槳,小心翼翼向?qū)Π恶側(cè)ァ?/p>
突然不遠處,一片沙洲背后,有船只繞了出來。
“殺!”
蘇荃大喝一聲。
“咚!”
“咚!”
“咚!”
戰(zhàn)鼓重重擂響。
弓弩手踏步奔上船面,張弓搭箭。
割鹿軍水軍進入黃河最大的船,只是五丈長的虎賁艦,沒法安裝拍桿,但是每一名戰(zhàn)士,都經(jīng)受過了針對性的訓練。
在顛簸不平的船上射箭非常穩(wěn)。
“射!”
一陣梆子響。
密密麻麻的箭雨朝最近的幾條船射去,頓時哭喊聲大作,一蓬蓬血花綻放開來,尸體墜入河中,撲通一聲,把濁黃的河水染成了暗紅色。
“還擊,還擊!”
有魏人大叫。
反應(yīng)過來的搭箭回射,可是在搖晃的船上,他們的箭毫無準頭,甚至因下盤不穩(wěn),弓都拉不滿。
“撲通!”
“撲通!”
突有船工棄船而逃,直接跳進了黃河里,一個猛子扎下去,人就不見了影子。
這下子,船上的胡人更是慌亂,有人試圖操舵劃槳,卻是不得要領(lǐng),船居然在水面上打起了旋,并越轉(zhuǎn)越快。
“不好,不好,船要翻了,快停快停!”
剛有人發(fā)出驚恐的尖叫,就轟隆一聲,船只傾覆,如個鍋蓋般,船底朝上,倒扣在黃河上。
隱約能聽到船底傳來的沉悶擊打聲。
“射!”
越來越多的戰(zhàn)艦涌出,一蓬蓬箭雨灑去。
“不!”
“我們投降!”
“不要殺仆!”
撲通通,船面,跪了一片。
“射!”
水軍戰(zhàn)士們無動于衷,利矢繼續(xù)奪走一條條性命。
終于有人忍不住了,也不問自己會不會水,跳入河里逃命。
黃河再是淺窄,也有一兩百丈的寬度,水深普遍超過一丈,跳入水里的胡人,奮力掙扎著,撲騰出巨大的水花。
甚至有人披著甲就跳了下去,沒折騰兩下,就沉入水底。
岸邊,諸多胡人看呆了,渾身瑟瑟發(fā)抖。
“晉人來了,晉人來矣!”
突有人驚恐的大叫。
黃河以南,地平線上,一道黑線迅速壓來。
“結(jié)陣,結(jié)陣御敵!”
拓跋儀揮手大叫。
好在不論是魏人還是雜胡,都明白此時若跑散,馬匹根本撐不了多久,早晚會力竭被殺,倒也沒幾個人跑的,紛紛沿著岸邊結(jié)陣。
而背后,屠殺依舊。
晉軍逐漸壓上,數(shù)十名大嗓門的軍卒策馬馳近了些,齊齊掏出大喇叭,用力喊道:“還是老規(guī)矩,雜胡將魏人斬殺殆盡,可放回河北。
望諸君莫要遲疑,我軍大隊人馬須臾便至,遲則晚矣!”
陣內(nèi),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魏人緊張的手心都冒出了汗,不自禁的緩緩靠近。
“殺!”
雜胡中,突發(fā)一聲喊殺,當場就有數(shù)百騎向就近的魏人沖殺而去。
“該死!”
拓跋儀滿臉絕望之色,但他也清楚,拓跋遵之事要重演了。
不過上回,魏人是被俘收繳了兵器,這次卻是弓矢刀槍馬匹齊全,尚能一搏。
“殺!”
越來越多的雜胡沖殺而來。
場面陷入了混亂當中,近三萬騎被堵在黃河南岸,互相砍殺,尸體成片成片的墜地。
王愔之在遠處看著,眼神冰冷,毫無憐憫之意。
胡人自相殘殺,這才是他最愿意見到的場面啊。
“大王,速走!”
有親衛(wèi)抓住拓跋儀的馬轡頭,就要向上游奔去。
“拿下拓跋儀的頭顱向晉人請功!”
有殺紅眼的雜胡沖殺而來,一蓬箭雨灑下。
親衛(wèi)當場被射翻了數(shù)十騎。
雜胡又換上刀槍,逢人便砍。
“啊!”
穆崇的脖子上,一道血線炸開,不甘心地墜落馬下。
“阿父!”
穆忸頭剛剛探頭下望,就被一槍刺中后背,整個人都被高高挑起。
“拓跋儀在那里,殺!”
數(shù)百騎雜胡圍了下去。
“罷了,罷了,我拓跋儀堂堂大魏衛(wèi)王,豈能死于宵小之手?”
拓跋儀眼里現(xiàn)出狠厲之色,撥出佩劍,照著脖子一抹。
“哧~~”
一蓬鮮血灑出,拓跋儀睜大眼睛,似乎要再好好看一看這個世界,可是黑暗如潮水般涌來,直至眼前一黑,墜落馬下。
“拓跋儀死矣,拓跋儀死矣!”
有雜胡興奮的大叫。
可是魏人非但沒有潰散,反而起了誓死之心,不顧自家性命向雜胡猛沖,戰(zhàn)事更加激烈。
不過魏人到底人數(shù)上居于劣勢,又失去了組織度。
一個時辰過后,戰(zhàn)事終于停止,河邊伏尸處處,有馬匹低下脖子,舔著尸體,目中現(xiàn)出哀傷之色。
殘存的雜胡漸漸一清醒過來,如失去了渾身力氣般,呆呆站著,再打量左右,只剩下五六千了,均是欲哭無淚。
“此役大勝,魏人當生內(nèi)亂,仆提前恭賀王郎!”
徐道覆重重拱手。
王愔之望向黃河北岸,目中綻現(xiàn)出奇光。
是啊,魏國撐不了多久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