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光黯淡,梵唱寂滅。
九品蓮臺之上,如來端坐,金色佛面寶相依舊,唇角卻殘留著一絲未拭盡的金血,刺目驚心。
殿內(nèi)眾菩薩羅漢深深垂首,無一人敢抬頭,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方才那一戰(zhàn)已讓所有佛門弟子心膽俱裂。
他們的世尊,萬佛之祖,竟被那不知根腳的混沌生靈一招擊敗。
最關(guān)鍵的是,如來被轟飛后竟然直接逃了?
奇恥大辱!更是滔天駭浪!
殿內(nèi)落針可聞,唯有道道壓抑的喘息。
就在這時,一陣緩慢卻清晰的腳步聲,自殿外傳來。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佛緊繃的心弦上。
一道枯瘦的身影,手持一盞裂紋遍布的青銅古燈,緩步踏入殿中。
燈焰昏黃,映出來者布滿皺紋的臉,正是燃燈古佛。
他行至蓮臺前方,停下腳步,渾濁的雙眼抬起,靜靜看著蓮臺上的如來。
那目光里沒有關(guān)切,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
半晌,一聲沙啞的輕笑打破死寂。
“阿彌陀佛?!?p>燃燈開口,聲音如同砂紙磨過金石,
“我佛如來,不過一區(qū)區(qū)混元金仙后期的孽畜,竟能將你逼至如此境地?”
他頓了頓,古燈燈焰微微一跳,映出他眼底一絲極淡的譏誚。
“莫非是執(zhí)掌佛門億萬元會,俗務(wù)纏身,竟......松懈了自身修行不成?”
這話如同毒針,精準(zhǔn)無比地刺入如來此刻最痛之處!
蓮臺之上,如來搭在膝上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節(jié)泛出玉白之色。
周身原本稍有平復(fù)的佛光再次劇烈波動起來,震得腳下蓮臺嗡嗡作響。
他緩緩抬起眼簾,金色佛瞳之中冰寒一片,怒火與殺意幾乎要壓抑不住。
“燃燈古佛,”
如來聲音低沉,帶著重傷后的沙啞,卻依舊蘊含著萬佛之尊的威嚴(yán),
“你此言何意?”
“那混沌生靈根腳詭異,戰(zhàn)力遠超境界,更得......”
“更得什么?”
燃燈毫不客氣地打斷,手中古燈又是“咔嚓”一聲,添上一道新痕,
“更得血海地利?”
“還是更得后土暗中臂助?”
“如來,敗便是敗了,找這些緣由,說與三界眾生聽么?”
如來氣結(jié),金身裂紋處隱有金光逸散。
“你!”
殿內(nèi)眾佛頭垂得更低,恨不得將自己埋進地磚里。
過去佛與現(xiàn)在佛之爭,此刻竟已擺到了明面上!
這是佛門億萬年來從未有過的景象!
就在這劍拔弩張、空氣凝滯的剎那。
“呵呵呵......哈哈哈......”
一陣暢快淋漓的笑聲忽地從殿門外傳來,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對峙。
所有目光驟然轉(zhuǎn)向殿門。
只見一個胖大身影,正一步三搖地晃進來。
袈裟隨意披著,露出圓滾滾的肚皮,臉上堆滿了燦爛無比的笑容,不是未來佛彌勒又是誰?
他笑得渾身肥肉亂顫,破損的布袋掛在腰間,無風(fēng)自動,發(fā)出窸窣聲響。
彌勒一路笑,一路走,徑直來到蓮臺之前,與燃燈古佛并肩而立。
他先是對著燃燈笑瞇瞇地點點頭,仿佛多年老友打招呼,隨后才轉(zhuǎn)向蓮臺上面色已然鐵青的如來。
他拍了拍自己光亮的腦門,又摸了摸肥厚的肚皮,笑聲漸歇,只余臉上那夸張的笑容,眼中卻無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算計。
“依老衲看吶......”
彌勒拖長了音調(diào),每一個字都像裹著蜜糖的刀子,慢悠悠地扎過去,
“燃燈古佛所言,真是再對也沒有了!”
他猛地抬起胖手,指向如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zāi)樂禍:
“定是如來我佛久居尊位,慣了發(fā)號施令,早已忘了該如何與人搏命廝殺!”
“這才被一個不知從哪個角落里蹦出來的混沌猴子,揍得金身開裂,佛血狂噴,顏面掃地!”
如來再也忍不住,一聲怒喝如同霹靂炸響!
“你放肆!”
轟!
磅礴的準(zhǔn)圣威壓混合著滔天怒意,如同實質(zhì)的山岳,狠狠朝著彌勒碾壓而去!
彌勒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盛了幾分。
他腰間那破損的布袋口微微一張,一股混沌氣息流轉(zhuǎn),竟將那恐怖的威壓悄無聲息地吞沒殆盡,連衣角都未曾拂動一下。
彌勒故作驚訝地眨眨眼:
“我佛如來,動這么大的肝火做甚?”
“老衲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怎就成放肆了?”
他環(huán)顧四周,看向那些噤若寒蟬的菩薩羅漢,攤手道:
“再者,方才那一戰(zhàn),三界大能誰人沒看見?”
“豈是老衲紅口白牙能污蔑的?”
他猛地轉(zhuǎn)回頭,目光如電,直射如來:
“還是說,我佛如來如今,連真話都聽不得了?”
字字誅心!
如來的臉色由青轉(zhuǎn)紫,由紫轉(zhuǎn)黑,胸口劇烈起伏,好不容易壓下的一口金血又涌上喉頭,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周身佛光亂顫,明滅不定,顯是怒到了極點,也傷到了極點。
燃燈古佛在一旁冷眼旁觀,手中古燈燈焰安靜燃燒,映得他半張臉晦暗不明。
他并未再開口,但沉默本身,已是最大的支持。
彌勒見狀,心中快意更甚。
他知道,時機到了!
佛門遭此重創(chuàng),如來威信掃地,正是他取而代之的天賜良機!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稍稍收斂,聲音陡然變得肅穆洪亮,傳遍整個大雷音寺:
“阿彌陀佛!世尊如來,為佛門操勞,以致疏于修行,此確為我佛門之大不幸!”
他話鋒一轉(zhuǎn),聲如洪鐘:
“然,佛門不可一日無主!”
“值此危難之際,老衲不才,愿暫代佛祖之職,重振旗鼓,肅清邪魔,以安眾生之心!”
圖窮匕見!
他終于撕破了最后一絲偽裝,公然要逼宮奪位!
“彌勒佛!你大膽!”
文殊、普賢掙扎著想上前,卻被觀音死死拉住。
觀音面色慘白,微微搖頭。
此刻的如來重傷,燃燈默許,彌勒發(fā)難,大勢已去!
整個大雷音寺徹底死寂。所有佛陀菩薩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彌勒,又驚恐地望向蓮臺。
如來死死盯著彌勒,金色佛瞳中仿佛有烈焰在燃燒,又似有寒冰在凝結(jié)。
他緩緩地、緩緩地自九品蓮臺上站起身。
每起身一寸,他身上的氣息便萎靡一分,但那股屬于萬佛之祖的決絕與威嚴(yán),卻愈發(fā)凜冽。
“彌勒......”
如來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你可知,你在說什么?”
彌勒毫不退縮,胖臉上笑容依舊,朗聲道:
“老衲自然知曉!”
“乃是為了佛門存續(xù),不得已而為之!”
“請世尊......靜心養(yǎng)傷!”
最后四個字,他咬得極重。
無聲的對峙在兩人之間蔓延。
空氣凝固如鐵。
就在這佛門即將內(nèi)亂、分崩離析的千鈞一發(fā)之際。
“嗡......”
一道平和卻浩瀚無邊的意志,悄然降臨大雷音寺。
這意志并非來自九天,亦非來自幽冥,而是源自西方極樂世界!
剎那間,殿內(nèi)所有紛爭、所有殺意、所有野心,都被這股意志強行壓下、撫平。
彌勒臉上的笑容驟然僵硬。
燃燈古佛手中的燈焰猛地一縮。
如來即將爆發(fā)的怒意也被強行壓回體內(nèi)。
一道虛影,緩緩在殿中央凝聚。
面容悲苦,氣息古老,正是離去的接引圣人!
他并未完全降臨,只是一縷圣念化身,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如來身上,淡淡開口,聲如天道綸音:
“如來,敗于混沌魔神遺澤,非你之過?!?p>一言出,如來渾身一震,眼中閃過復(fù)雜之色。
接引圣念又轉(zhuǎn)向彌勒與燃燈,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佛門內(nèi)耗,乃取死之道。量劫當(dāng)前,各司其職。”
彌勒與燃燈面色微變,齊齊躬身:”謹(jǐn)遵圣人法旨?!?p>圣念最后道:
“那混沌生靈,吾自有計較。”
“爾等......好自為之?!?p>話音落下,圣念虛影緩緩消散,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但殿內(nèi)那令人窒息的壓力也隨之消失。
經(jīng)此一番,彌勒雖心有不甘,卻也知道今日只能到此為止。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堆起那標(biāo)志性的笑容,對著如來微微一禮:
“既圣人法旨已下,老衲便不多言了?!?p>“望我佛......好生休養(yǎng)?!?p>說罷,他竟不再多看如來一眼,轉(zhuǎn)身晃晃悠悠地朝殿外走去。
燃燈古佛亦默默一禮,手持古燈,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如來獨自立于蓮臺之上,望著空蕩的大殿,望著下方深深垂首的眾佛,唇角那絲金血愈發(fā)刺眼。
殿外,夕陽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孤寂而冰冷。
他緩緩抬手,拭去唇角血跡。
金色佛瞳深處,無邊的怒火與殺意被強行壓下,沉淀為一種更可怕的東西。
“混沌魔猿...后土......”
他低聲喃喃,每一個名字都帶著刻骨寒意。
“還有彌勒...燃燈......”
九品蓮臺緩緩旋轉(zhuǎn),托著他重傷的金身,無聲無息地沒入大雷音寺最深處的虛空。
只留下一句冰冷徹骨的低語,在空蕩的殿中回蕩。
“且看.......誰能笑到最后?!?p>大雷音寺,徹底陷入死寂。
唯有殿外風(fēng)聲嗚咽,如泣如訴。
佛門的天,徹底變了。
而此時,孫悟空已然回到花果山水簾洞深處。
洞內(nèi)禁制層層亮起,灰蒙蒙的混沌氣流隔絕一切窺探。
他盤膝而坐,周身氣息緩緩平復(fù),百丈魔猿之軀早已收斂,恢復(fù)原本模樣。
只是那雙金睛開闔間,偶有混沌灰芒流轉(zhuǎn),顯露出截然不同的本源。
“可惜......”
孫悟空內(nèi)視己身,低聲喃喃。
重鑄混沌魔猿真身的過程被如來強行打斷,未能竟全功。
此刻他體內(nèi),通臂、赤尻、六耳三大神猴本源雖已融合,化為更精純的混沌魔猿本源,但總量依舊不足。
若強行繼續(xù),只怕會傷及根基,甚至可能被混沌魔猿那狂暴的戰(zhàn)意反噬,失去自我。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孫悟空咧嘴一笑,非但無半分沮喪,金睛中反而迸發(fā)出灼熱精光。
就在方才融合本源的生死關(guān)頭,他意外窺見了一線驚天契機!
混沌魔猿本源,竟能吞噬因果與氣運!
這發(fā)現(xiàn)讓他心頭狂震,繼而涌上狂喜。
自誕生以來,他頭頂便籠罩著磅礴無邊的氣運與功德。
靈明石猴乃女媧補天遺石所化,自帶補天功德;西游量劫應(yīng)劫而生,乃天道欽定的氣運之子。
這兩股力量浩瀚如海,卻始終如同鏡中花、水中月,看得見摸不著。
它們護佑他逢兇化吉,卻從不能主動化為己用。
甚至......成了無形枷鎖。
孫悟空眸光一沉。
正常來說,他早該化形,超脫本相了。
而他修為已達混元金仙后期,遠超尋常太乙金仙,卻仍被困在這毛臉雷公嘴的猴相之中,根源便在于此!
量劫主角,天地焦點。
天道豈容他隨意變幻形貌,脫離掌控?
這身猴相,便是天道給他打下的最顯眼烙??!
唯有徹底煉化體內(nèi)龐大氣運與功德,掙脫天道束縛,他才能真正逍遙于世,超脫棋子的命運!
如今,這條路已現(xiàn)出一線曙光!
“嘿嘿......如來老兒,俺老孫還真得謝謝你那一掌?!?p>孫悟空嗤笑,若非如來打斷,他按部就班重鑄魔軀,未必能立刻發(fā)現(xiàn)這本源的妙用。
如今雖真身未成,卻得了更大機緣!
心念一動,混沌魔猿本源在體內(nèi)緩緩流轉(zhuǎn),如同饑餓的兇獸,散發(fā)出對氣運與功德的極致渴望。
他能清晰的“看”到,自己元神深處,那璀璨奪目、幾乎凝成實質(zhì)的補天功德,以及那一條條粗壯無比、貫穿過去未來的氣運金線!
它們交織纏繞,構(gòu)成一張無形大網(wǎng),將他與天道緊密相連。
以往,他只能被動承受。
而現(xiàn)在......
孫悟空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引動一縷發(fā)絲般的混沌魔猿本源,緩緩靠近一條最細(xì)微的氣運金線。
兩者接觸的剎那!
混沌魔猿本源猛地?fù)淞松先?,瘋狂撕咬、吞噬那氣運金線!
“嗤......”
微不可察的輕響中,那縷氣運竟真的被混沌本源緩緩融化、吸收!
雖然速度極慢,慢到可以忽略不計,但混沌本源確實壯大了一絲絲!
雖然只有一絲絲,孫悟空卻猛地睜開雙眼,金睛爆射出萬丈光芒!
成功了!
混沌魔猿本源,當(dāng)真能吞噬氣運!
狂喜之后,是深深的震撼。
氣運縹緲,功德無形,乃天地間最根本、最難以掌控的力量。
便是圣人也需苦心謀劃,立教傳道,匯聚眾生信仰,方能緩慢積累。
而混沌魔猿本源,竟能直接吞噬?
這逆天能力若傳出去,只怕連紫霄宮那位都會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