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而正當如來強壓傷勢,于大雷音寺內焦頭爛額地權衡西征之劫時。
彌勒那胖大的身影早已悄無聲息地遁出靈山,駕起一道不起眼的佛光,直往西方極樂世界而去。
云端之上,彌勒臉上哪還有半分先前的憤慨與憂心,只余一片冰冷笑意。
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指責、憂心佛門的作態,不過是他精心排練的戲碼。
燃燈那老古董果然順勢點頭,正好省了他再多費唇舌。
至于如來?
不過是個占著位置的蠢貨!
優柔寡斷,剛愎自用,接連失策,早已不配端坐那九品蓮臺!
更何況......他還被那猴子扮作的混沌魔猿打得金身崩裂,顏面盡失!
這便是天賜的良機!
彌勒摸了摸腰間那看似破損的布袋,一縷極淡的混沌氣息自袋口逸散,又被他迅速斂去。
與孫悟空的合作,本就是一步險棋,卻也妙到毫巔。
那猴子要亂,要報復佛門,而他要的,正是這亂局。
這足以將如來拉下佛祖寶座的亂局!
今日逼宮只是開始。
即便如來最后關頭慫了,改了命令,那又如何?
他彌勒本就沒指望一次成功。
他的目的,從來都是將如來的無能與剛愎徹底暴露在佛門面前。
接引圣人定然也感知到如此情況。
圣人雖超然,卻最重佛門氣運與穩定。
如來接連搞砸長安之事,弄丟六耳獼猴,又被混沌魔猿重傷。
如今更是險些做出讓佛門業力纏身的昏聵決定......
這一樁樁一件件,足以讓圣人心生芥蒂。
只要圣人對如來的信任動搖,他彌勒的機會就來了!
屆時,他再暗中聯系那猴子......
嘿嘿,讓那無法無天的孫悟空再重創如來一次,讓如來傷上加傷,不得不靜養......
那萬佛之祖的尊位,除了他彌勒,還有誰有資格坐上去?
想到美妙處,彌勒幾乎要笑出聲來,周身肥肉都愉悅地輕顫著。
他加快速度,極樂世界那浩瀚無邊的梵光輪廓已遙遙在望。
......
極樂世界之外,無盡梵唱如同潮汐般永恒回蕩,洗滌著一切雜念與塵埃。
彌勒按下佛光,整理了一下袈裟,將那得意的笑容收斂,重新掛上那悲天憫人、卻又帶著一絲沉重與憂慮的標準表情,這才緩步向前。
越是接近那圣人所居之地,無形的威壓便越是沉重。
“阿彌陀佛。”
彌勒于那浩瀚金光邊界處停下,雙手合十,朗聲開口,聲音恭敬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急迫:
“弟子彌勒,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接引圣人!”
聲浪融入梵唱,并未引起太多波瀾。
不過瞬息間,他的聲音便消失再次。
下一刻,彌勒便出現在十二品金蓮前。
接引圣人依舊是一副悲苦面容,雙眸半開半闔,仿佛沉浸于無上妙法之中,對世間萬物皆不縈于心。
但彌勒卻敏銳地感覺到,一絲極淡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讓他元神微微一緊,連忙上前,深深伏拜下去:
“弟子彌勒,拜見圣人!愿圣人圣壽無疆!”
“起來吧?!?/p>
接引圣人的聲音平淡響起,如同自九天之外傳來,不帶絲毫情緒。
“何事如此驚慌?”
彌勒并未立刻起身,反而將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沉痛與自責:
“啟稟圣人,弟子無能,未能及時勸阻如來佛祖......險些令我佛門釀下大禍,業力纏身!”
他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將如來盛怒之下竟欲命雙叉嶺虎精死戰唐軍之事,添油加醋地敘述了一遍。
自然,重點全然落在如來的剛愎自用、一意孤行與險些鑄成大錯上。
而他自己與燃燈,則成了苦苦勸諫、顧全大局的形象。
“......幸得燃燈古佛及時提醒,佛祖最終幡然醒悟,收回成命,方才避免一場浩劫?!?/p>
彌勒最后重重叩首,聲音哽咽:
“然此事影響極壞,天庭、地府乃至各方勢力皆在觀望,看我佛門笑話。”
“如來他......他接連受挫,又遭那混沌魔猿重創,心神激蕩之下,行事竟如此......如此欠妥!”
“弟子懇請圣人示下!”
“西游量劫關乎我佛門興衰,如今波折重重,若再......”
“再任由如來佛祖如此獨斷專行,只怕...只怕......”
他的話并未說完,但其中的擔憂與暗示,卻已赤裸裸地擺在了圣人面前。
如來已不堪重任!佛門需要新的領袖!
極樂世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唯有那永恒的梵唱在回蕩。
接引圣人緩緩睜開雙眼,那雙蘊含無上圣威的眼眸,平靜地看向伏在地上的彌勒。
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本源。
彌勒只覺得一股莫大的壓力籠罩全身,佛心劇顫,冷汗瞬間浸透內衫。
但他死死咬牙忍住,維持著悲憤與忠誠的姿態,不敢有絲毫異動。
良久,接引圣人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讓彌勒心頭猛地一沉。
“如來之事,吾已知曉?!?/p>
“然,佛祖之位,非同兒戲,非量劫更迭之時,不可輕動。”
“爾等身為三世佛,當時刻謹記護持佛法,安定靈山,而非......妄生他念?!?/p>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在彌勒心頭。
圣人沒有明確指責如來,但那句“非量劫更迭之時不可輕動”,卻又仿佛什么都說了。
更讓彌勒心驚的是最后那句“妄生他念”
圣人是否已看穿他的心思?
他連忙將頭叩得更低,顫聲道:
“弟子不敢!弟子一切皆為佛門著想,絕無半點私心!請圣人明鑒!”
“如此最好。”
接引圣人收回目光,重新闔上雙眼,仿佛方才一切未曾發生。
“西游之事,既已發生,便順勢而為?!?/p>
“金蟬子欲以大軍開道,便讓他開。八十一難,一難都不會少?!?/p>
“凡間兵戈,豈能真撼動天道定數?徒增殺孽罷了?!?/p>
“爾等只需靜觀其變,必要時......推波助瀾即可?!?/p>
話音落下,接引圣人身影漸漸淡去,融入那無盡梵光之中,顯然已不愿再多言。
彌勒心中雖有不甘與驚疑,卻不敢再多言,只得恭敬行禮:
“弟子......謹遵圣人法旨。”
退出極樂世界,回到那茫茫云海之上,彌勒臉上的恭敬與沉重瞬間消失,變得陰沉無比。
圣人沒有罷免如來。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圣人不輕易插手具體事務。
但圣人的態度卻極其微妙!
那句“非量劫更迭不可輕動”,幾乎是默許了他在“量劫更迭”時動手!
而接引圣人的敲打,更像是警告他不要做得太過明顯。
不過,目的也算達到了一半。
至少,圣人心中對如來的不滿的種子已經種下。
接下來就該讓那種子發芽了。
彌勒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兇光,摸了摸那破損的布袋。
孫悟空......該讓那猴子,再動一動了!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朝著長安而去。
燃燈知曉,孫悟空不可能安穩的在花果山。
那花果山的身影,定然只是一道分身。
而此時,正隱匿于長安城上空云層深處、看得津津有味的孫悟空,破妄金瞳猛地一瞇,六耳神通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一股熟悉的氣息,正鬼鬼祟祟地朝著城外掠去。
“彌勒?”
感知如此,孫悟空一愣,金睛中閃過一絲疑惑,
“這胖廝不在靈山看如來笑話,跑長安來做什么?”
“難不成靈山又出了什么幺蛾子,逼得這笑面佛親自跑來擦屁股?”
他心思電轉,卻并未立刻現身。
眼下這出大戲正唱到高潮,他可不想為了個彌勒壞了興致。
那胖佛氣息在城外一處荒山落下,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孫悟空嗤笑一聲,一縷神識化作無形之線,悄然穿透虛空,精準地遞到彌勒耳邊:
“彌勒,此次前來可是有事?”
正暗自盤算的彌勒身形猛地一僵,胖臉上那慣常的笑容瞬間凝固,眼底閃過一絲駭然。
他竟完全沒察覺孫悟空是如何將聲音傳到他耳中的!
這猴子的神通,越發深不可測了!
他迅速壓下心驚,知曉孫悟空不愿現身,便也順著這神識傳音回道,聲音依舊帶著那樂呵呵的腔調,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大圣說笑了。”
“靈山無恙,只是......有些人的位置,坐得太久,該動一動了?!?/p>
孫悟空躺在云頭,翹著腿,道:
“哦?”
“動一動?”
“怎么,難不成是時機到了不成?”
彌勒眼中精光一閃,不再繞彎子:
“大圣是明白人?!?/p>
“如來接連失策,威信掃地,更險些鑄下大錯,引業力焚身?!?/p>
“他已不配為萬佛之祖。”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誘惑:
“若大圣愿再助一臂之力,尋機......再重創如來一次,令他不得不閉關靜養?!?/p>
“屆時貧僧上位,靈山必將煥然一新。”
“西游之路,大圣想如何走,便如何走!佛門絕不再為難半分!”
“甚至......可與大圣共享這量劫氣運!”
共享氣運?
孫悟空差點笑出聲。
這胖廝畫餅的本事倒是見長。
他心中冷笑,佛門內斗,狗咬狗,他自然樂見其成。
彌勒上位,確實比如來那個老陰貨整天算計要強點,至少這胖子更看重實際利益,容易拿捏些。
但......讓他孫悟空去給彌勒當槍使?
嘿嘿,想得美!
這佛祖之位,就算如來真倒了,也輪不到你彌勒!
上面還有燃燈那個老古董,更別忘了......還有當初在斜月三星洞的那位!
菩提老祖!
那可是準提圣人的善尸所化!
若如來真被趕下臺,接引圣人為了平衡,為了佛門穩定,最可能推上位的,絕對是菩提老祖!
如此一來,既能得一位真正德高望重、神通廣大的存在執掌靈山,穩住局面。
又能讓被道祖禁足于紫霄宮的準提圣人,通過善尸間接獲得佛門氣運,增強西方教的底蘊!
這才是一石二鳥的絕妙好棋!
哪里輪得到你彌勒這個未來佛?
不過......這局面,似乎更有趣了。
孫悟空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他正好可以借此機會,徹底把水攪渾!
讓彌勒去爭,去搶,去和如來斗個你死我活。
最好再把菩提老祖也牽扯進來!
屆時靈山三尊大佛斗法,那才叫一個熱鬧!
誰還有空整天盯著他孫悟空?
至于菩提老祖的身份暴露......
哼,從他當時做任何事都扯菩提老祖的名號的時候。
菩提老祖的身份在那些頂尖大能眼中,早就不是秘密了。
只是礙于圣人面皮,無人點破而已。
如今正好借這個機會,徹底給他捅出來!
想到這兒,孫悟空對著神識那頭的彌勒,語氣變得熱切起來:
“嘿嘿,俺老孫就喜歡和明白人說話!”
“重創如來好說,好說!”
“那家伙金身裂痕未愈,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他話鋒一轉,故作沉吟:
“不過......此事需從長計議,尋個萬全的時機,務必一擊必中,讓他再無翻身可能!”
“免得出現什么變故!”
聽聞孫悟空如此爽快地答應,彌勒心中狂喜,差點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
果然!
這猴子與如來仇深似海!只要給足好處,不怕他不出力!
他連忙道:
“大圣放心!貧僧在靈山自會策應,為大圣創造良機!”
“只待時機一到......”
孫悟空不耐煩地打斷他,道:
“曉得曉得!”
“俺老孫辦事,你放心!等著做你的萬佛之祖吧!”
“如此,貧僧便在靈山,靜候大圣佳音!”
彌勒強壓激動,對著虛空微微一禮,隨即身形化作一道微光,急匆匆往靈山趕去。
感知到彌勒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天際,孫悟空臉色恢復平靜。
“靜候佳音?嘿嘿,俺老孫給你的佳音,只怕你承受不起!”
他翻身坐起,金睛灼灼,望向西方靈山方向,又瞥了一眼東南方那隱匿在層層空間之后的靈臺方寸山。
“打吧,鬧吧!斗得越狠越好!”
“如來、彌勒、燃燈、菩提.......最好全都扯進來!”
“讓我看看,這靈山究竟能亂到什么地步!”
他仿佛已經看到,靈山之上,三世佛與那位菩提老祖為了尊位明爭暗斗,佛門大亂的場景了。
不過在此之前,孫悟空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想到這里,孫悟空也不在此地停留,朝著黎山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