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靈山廢墟之上。
焦煙裊裊,斷壁殘垣間殘留著毀滅性的能量余波。
昔日梵唱不絕、金蓮遍地的佛門圣地,如今死寂無比。
殘存的少量佛門弟子在瓦礫間蹣跚,試圖尋找幸存者或可用的法器,個個面帶悲戚與惶恐。
菩提祖師立于原本大雄寶殿的中心位置,腳下是崩碎的九品蓮臺底座。
他周身清輝紊亂,道袍沾染著未曾拂去的塵埃。
他面容上再無平日的超然物外,只剩下鐵青的猙獰與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暴怒。
完了......全完了!
接引圣人將現在佛之位,將靈山基業交予他手,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可如今呢?
西征偏離,氣運流失,強敵環伺,內部崩亂......
如今,連這象征佛門威嚴的靈山道場,竟在他眼前,被彌勒以一己之力,硬生生炸成了廢墟!
哪怕以圣人手段,重建殿宇、梳理地脈并非難事。
可今日之事,如何能瞞過三界大能的神識窺探?
佛門顏面,已然掃地!尊嚴盡失!
從此,靈山不再是那個令人敬畏的西方極樂凈土,而是三界最大的笑柄!
更讓他心寒的是,佛門弟子......十不存一!
羅漢、菩薩折損無數,連觀音、文殊等頂尖菩薩都身受重創,地藏王菩薩更是本源大損,昏迷不醒,生死難料。
這是動搖根基的損失!
是佛門億萬年來從未有過的慘重傷亡!
他如何向接引圣人交代?
哪怕他是準提圣人的善尸,與接引關系匪淺,可釀成如此滔天大禍,致使佛門氣運暴跌,接引圣人盛怒之下,豈會輕饒?
一想到接引圣人那悲苦面容下可能蘊含的雷霆之怒,菩提祖師便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竄起。
更何況......準提本尊如今被道祖禁足于紫霄宮中,自身難保,根本無法為他斡旋半分!
他此刻,竟是真正的孤立無援!
“彌勒......混沌魔猿......好!好得很!”
菩提祖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一縷淡金色的血液自指縫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滔天的恨意與一種近乎絕望的煩躁,在他胸中翻江倒海。
一旁的燃燈古佛,卻是截然不同的神態。
他手持那盞光芒黯淡的琉璃古燈,靜靜立于廢墟之上,昏黃的燈光映照著他枯槁卻異常平靜的面容。
仿佛眼前這靈山慘狀,諸佛悲鳴,都與他無關。
二十四顆定海神珠交出的那一刻,他與佛門的因果,便已了結了大半。
那珠子不僅是他的證道之寶,更是他進入佛門后,與佛門氣運深度綁定的法寶。
失去定海神珠,固然讓他實力受損,道途受阻,但同時也斬斷了一道沉重的枷鎖。
靈山是興是衰,佛門是存是亡,此刻在他心中,已激不起太多波瀾。
甚至......隱隱有一絲解脫之感。
這虛偽、僵化、內斗不休的佛門,早已非久留之地。
退出佛門,已是必然。
燃燈古佛眼底深處,一絲精光悄然閃過。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佛門雖遭重創,接引圣人尚在,菩提未倒,余威猶存。
此刻公然叛離,無異于自尋死路。
需得......謀劃妥當。
尋一處安穩的落腳之地,或是......尋一個足夠強大的新靠山。
他的目光仿佛不經意地掃過三十三天之外,又掠過幽冥地府,最終歸于沉寂。
當務之急,是穩住自身,恢復因強行切斷與定海珠聯系而受損的元氣。
他悄然收斂周身氣息,讓自己看起來更加黯淡,如同真正受了重創一般,默默退至菩提祖師身后陰影處,不再言語。
菩提祖師此刻心亂如麻,也未曾留意燃燈的細微變化。
他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爛攤子與對未來的恐懼所占據。
與此同時,西征大軍依舊在滾滾向前。
孫悟空不知何時已溜達回來,混元棍隨意扛在肩頭,金睛瞇著,一副悠閑自在的模樣。
方才靈山方向那隱約傳來的劇烈能量波動,自然被他通過破妄金瞳收入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這戲,精彩啊。
金蟬子驅馬靠近,白衣在風中微拂,他目光平靜地看向孫悟空,清澈的眼底帶著一絲探詢。
“孫悟空道友?!?/p>
金蟬子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孫悟空耳中。
“方才,貧僧感知到兩股極強的佛門氣息迅速靠近,已至前方不遠,為何......又驟然離去?”
“而且離去時,似乎更為急迫?”
他頓了頓,望向靈山方向,雖然相隔遙遠。
但那邊的混亂與衰頹之氣,以他十世修行、身負大乘佛法本源的靈覺,亦能隱隱感知一二。
“而且,彼處氣機劇烈動蕩,隱有毀滅之兆,可是......靈山出了變故?”
孫悟空聞言,微微一笑,金睛里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你感覺沒錯。”
他混元棍指了指靈山方向,語氣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就是菩提和燃燈那兩個老家伙,本來想來找我的晦氣?!?/p>
“結果嘛......家里后院起火了,燒得那叫一個旺!”
“起火?”金蟬子眉梢微挑。
“不錯!”
孫悟空笑得更加燦爛,繼續說道:
“那彌勒,倒是有點血性!”
“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從接引老兒設下的禁制里跑出來了,還在靈山狠狠鬧了一場,差點把大雷音寺都給掀了!”
這可是他暗中謀劃的,怎么可能不清楚?
“彌勒脫困?”
金蟬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了然。
他回想起彌勒昔日作為,以及其被接引嚴懲的緣由,心中不由暗嘆一聲因果循環。
“如此說來,方才那兩位是趕回去救火了?”
金蟬子語氣依舊平靜。
“救火?怕是去收拾爛攤子嘍!”
孫悟空嗤笑一聲,混元棍晃了晃。
“經此一鬧,靈山顏面掃地,佛門氣運大跌?!?/p>
“菩提那老兒此刻,怕是焦頭爛額,恨不得把俺老孫和彌勒生吞活剝了呢!”
他語氣輕松,渾不在意。
聽聞此話,金蟬子先是一怔,隨即竟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清越悠長,在空曠的山野間回蕩,帶著幾分快意與釋然。
“哈哈哈......好!好!”
“當真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他笑得眼角幾乎滲出淚光,那是積壓了太久、源自神魂深處的痛快。
后方正督促大軍行進的程咬金被這笑聲驚動,策馬湊近了些。
他眼里滿是好奇與困惑,甕聲甕氣地問道:
“圣僧?啥事這么高興?說出來讓俺老程也樂呵樂呵?”
他撓了撓頭盔,看著金蟬子那難得失態的模樣,更是心癢難耐。
金蟬子聞言,笑聲漸歇,他用袖袍輕輕拭了拭眼角,臉上那暢快的笑意緩緩收斂。
隨即重新恢復成平日那副悲憫平和的寶相,只是眼底深處那絲輕松與快意卻未曾完全散去。
他微微擺手,聲音恢復了平和:
“阿彌陀佛?!?/p>
“程將軍,不過是些前塵舊事,一時感慨罷了,不說也罷?!?/p>
他目光掃過程咬金那抓耳撓腮、明顯不信的神情,又掠過一旁同樣帶著幾分探究目光的秦瓊、尉遲恭,輕輕搖頭,不再多言。
佛門內亂,靈山受創,此事關乎太大,在未至靈山之前,不宜在軍中大肆宣揚,以免徒生變數,動搖軍心。
程咬金見圣僧不愿多說,雖心有不甘,卻也知曉分寸,嘿嘿干笑兩聲,不再追問。
他只是心中暗道:
“能讓圣僧如此開懷大笑的,定是了不得的大好事!說不定是靈山那群禿驢倒了血霉!”
想到此處,他心情也莫名好了起來,巨斧一揮,聲如洪鐘:
“兒郎們!都給老子精神點!加快腳步!早日護送圣僧抵達靈山!”
“吼!”
大軍齊聲應和,士氣如虹,鐵蹄踏碎山路,卷起煙塵如龍,繼續朝著西方滾滾而去。
孫悟空扛著混元棍,溜溜達達地走在最前頭,聽著身后動靜,嘴角撇了撇。
這和尚,心里明明痛快得很,偏要裝出一副風輕云淡的樣子。
不過......他喜歡。
敵人倒霉,總是令人心情愉悅的。
他金睛望向遠方,破妄金瞳穿透山河阻隔,已然看到了下一處地界隱隱彌漫的妖氣。
波月洞......黃袍怪......
聽說這家伙是天庭二十八宿之一的奎木狼下界?
身上想必也帶著不少天庭氣運吧?
孫悟空舔了舔嘴唇,眼中貪婪之色一閃而逝。
蚊子腿也是肉,更何況是這等有根腳的肉?
......
與此同時,黎山深處。
一道璀璨清光撕裂虛空,驟然落入核心秘境之中,光華散去,顯露出趙公明挺拔傲然的身影。
他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暢快笑容,周身氣息雖因先前大戰略有損耗,但那眉宇間的意氣風發卻怎么也掩蓋不住。
“大兄!你回來了!”
早已等候多時的碧霄第一個沖了上來,拉住趙公明的衣袖,俏臉上滿是急切與期待,
“怎么樣?那燃燈老賊可曾伏誅?”
“定海神珠......定海神珠要回來沒有?”
她性子最是急躁,連珠炮似的發問。
一旁的金靈圣母、云霄、瓊霄雖未開口,但目光也齊齊落在趙公明身上,關切之意不言而喻。
無當圣母靜坐于主位之上,眼眸微抬,看向趙公明。
趙公明看著小妹那急切的模樣,又掃過諸位姐妹同門關切的目光,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聲震四野,說不出的痛快。
他并未直接回答碧霄,而是伸出手掌,掌心向上,心念微動。
“嗡!”
剎那間,二十四道湛藍光華自他體內盤旋而出,懸浮于他掌心之上,緩緩旋轉。
磅礴浩瀚的水行法則與諸天偉力彌漫開來,引得整個黎山秘境都微微共鳴,靈氣雀躍!
那湛藍寶光純凈無比,再無半分佛門祭煉的痕跡,只有與趙公明血脈相連的親切與溫順。
不是他那失而復得的二十四顆定海神珠,又是何物?
“這......這!”
碧霄看得美目瞪得溜圓,驚喜地捂住嘴,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
金靈圣母鳳目之中閃過一絲欣慰與凌厲。
云霄恬靜的臉上露出柔和笑意,輕聲道:
“恭喜大兄,至寶歸位?!?/p>
瓊霄亦是冷笑一聲:
“燃燈那老賊,沒了定海珠,看他還如何囂張!”
趙公明珍而重之地將二十四顆定海神珠收回體內溫養。
感受著那久違的、圓滿無缺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流淌,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看向無當圣母,拱手一禮,語氣帶著感激與振奮:
“師姐,幸不辱命!定海珠......拿回來了!”
無當圣母微微頷首,清冷的面容上難得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善?!?/p>
她目光掃過那二十四顆定海神珠歸位后,趙公明身上愈發凝實厚重的氣息,繼續道:
“寶物歸位,公明師弟之道基當可更上一層?!?/p>
“只是燃燈失了此珠,必不甘休,佛門遭此重創,接引、菩提恐也不會善罷甘休,日后還需謹慎?!?/p>
趙公明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師姐放心!”
“如今神珠歸位,我正想再會會那燃燈老賊,看他沒了依仗,還能有幾分本事!”
他頓了頓,臉上又露出那種智珠在握的笑容。
“至于佛門?”
“經此一鬧,靈山元氣大傷,內部矛盾激化!”
“接引、菩提自顧不暇,短時間內,恐怕沒精力再來尋我等麻煩了!”
碧霄興奮地揮舞著拳頭:
“活該!讓他們當年算計我們截教!這就叫報應!”
瓊霄接口,語氣帶著一絲遺憾:
“可惜,沒能親眼看到靈山被炸上天的樣子!想必精彩得很!”
云霄相對沉穩,提醒道:
“靈山受創,佛門氣運大跌,三界格局恐生大變。我等也需早做謀劃?!?/p>
無當圣母頷首,目光望向秘境之外,仿佛穿透無盡虛空,看到了那支正朝著波月洞而去的西征大軍,看到了那個扛著鐵棒、攪動風云的身影。
“變局已生,靜觀其變,順勢而為即可?!?/p>
她收回目光,重新閉目,黎山劍意與地脈緩緩交融。
“如今,且看孫悟空道友......如何攪動這接下來的風云吧?!?/p>
趙公明等人聞言,也皆收斂心神,目光投向西牛賀洲方向。
定海珠歸位,了卻一樁大因果,接下來,便是靜待時機,在這席卷三界的滔天巨浪中,為截教,尋一條重生之路!
而此刻,西征大軍前方,山勢再變,一座形如彎月、怪石嶙峋的山嶺已遙遙在望。
妖氣森森,籠罩四野。
波月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