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廣州城,前往濠鏡的隊伍,并未選擇最便捷的沿海官道。
朱興明似乎對那場“忘憂草”風波仍心有余悸,也更想真切地看看這嶺南腹地,在遠離海岸線繁華表象下的真實模樣。
于是,隊伍在向導的引領下,折向西北,進入了連綿起伏的嶺南丘陵地帶。
這里與珠江三角洲的平坦沃野迥然不同。
山巒疊嶂,林木幽深,高大的榕樹、樟樹、杉木遮天蔽日,藤蔓纏繞,蕨類叢生。道路變得崎嶇難行,多數時候只能容單車通過。
空氣中彌漫著植物腐爛和泥土混合的濃郁氣息,濕熱難當,蟲鳴鳥叫與不知名野獸的嘶吼聲不時從密林深處傳來,更添幾分蠻荒與神秘。
隨行官員和侍衛們都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著可能存在的毒蟲猛獸,乃至據說是山林瘴癘的無形威脅。
朱興明卻似乎對這番景象頗為受用。
他拒絕了大部分時間乘坐馬車,而是選擇騎馬,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沿途的一切。
他看到了散落在山坳間的零星村落,多是竹木結構的吊腳樓,村民衣著樸素,面容黧黑,看到這支氣派非凡的隊伍經過,無不露出驚懼好奇的神色,遠遠地跪伏在地。
他也看到了被開墾出來的、如同補丁般鑲嵌在綠色山林間的梯田,里面種植著水稻或番薯,長勢看起來遠不如平原地區。
“劉伴,你看這嶺南山地,雖不及平原富庶,卻也別有一番生機。”
朱興明對身旁并轡而行的劉來福說道,“只是看來,此地百姓生活,依舊艱苦。”
劉來福躬身道:“皇爺圣明。山多地少,交通不便,瘴癘橫行,自古便是朝廷治理難點。若非陛下推廣番薯、玉米等耐旱作物,此地百姓生計恐怕更為艱難。”
朱興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但眉頭微微蹙起,顯然在思考著什么。
一連行進了兩日,隊伍已深入山林腹地。
這一夜,天色徹底暗下來后,隊伍在一處相對開闊、靠近溪流的谷地扎營。
山間的夜晚,與白日的濕熱不同,帶著沁人的涼意。
夜空如洗,繁星璀璨,遠離了城市的喧囂,唯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巡夜侍衛的腳步聲和山林間的自然之音交織在一起。
朱興明處理完幾份從廣州轉來的緊急奏報后,毫無睡意,便信步走出營帳,在孟樊超的暗中護衛下,登上了營地旁邊一座不高的小山丘,想領略一下這深山夜景。
夜風拂面,帶著草木的清新。
放眼望去,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山林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
然而,就在他極目遠眺之時,在對面更深處的一座山巒的半山腰處,一點異樣的光芒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并非星光,也非村落燈火。
那光芒呈現出一種昏黃、跳動的質感,而且并非一點,是隱約連成一片,范圍不小,在漆黑的背景中格外顯眼。
“那是什么?”朱興明指著那片光芒,問身后的孟樊超。
孟樊超凝目望去,他目力極佳,觀察片刻,沉聲道:“陛下,那火光。不似尋常村落炊煙或燈火。其光集中,亮度穩定,范圍頗大,倒像是。像是大規模人工照明,且有持續燃燒之物,像是。礦場的冶煉之火?”
“礦場?”朱興明一怔,“此地并非朝廷記錄的官礦所在。輿圖上亦未標注有此等規模的礦場。”
一股疑云瞬間在他心中升起。嶺南多礦藏,他是知道的,金、銀、銅、鐵皆有分布。但所有具備一定規模的礦場,皆需朝廷特許,由官營或授權民間開采,并需繳納重稅,登記在冊。如此隱秘在深山老林、未經報備的礦場,其性質不言而喻——私采。
而且,看那火光的規模,這私采的礦場,產量恐怕不小。
朱興明的聲音冷了下來,“你親自帶幾個好手,換上夜行衣,立刻前去查探。務必小心,弄清那究竟是什么礦,規模如何,何人主使,守衛情況。記住,切勿打草驚蛇。”
“臣遵旨。”孟樊超毫不遲疑,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了夜色之中,悄無聲息地去安排了。
朱興明站在山丘上,久久凝視著那片如同鬼火般閃爍的光芒,心中那股因“忘憂草”事件而未能完全平息的怒火,再次被點燃。
剛剛還在感慨此地民生多艱,轉眼就發現了這等藏匿于國家治理盲區的巨大蠹蟲。
私采礦藏,尤其是貴金屬礦,乃是動搖國家經濟命脈、抽取帝國血液的重罪。
這一夜,朱興明睡得極不安穩。
天剛蒙蒙亮,孟樊超便如同鬼魅般回到了營地,直接面見朱興明。
他雖一夜未眠,但眼神依舊銳利,只是臉色凝重得可怕。
“陛下,”孟樊超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查清了。那是一座金礦。”
朱興明瞳孔一縮:“金礦?。”
“是。儲量似乎極為豐富。礦主名為胡換章,據說是本地一霸,與州府官員素有勾結。他雇傭了上百名兇悍打手,持有利器,看守嚴密。而礦工。礦工并非雇傭,大多是被擄掠、或誘騙來的流民、破產農戶,甚至還有得罪了他的本地百姓。足有數百人之多。”
孟樊超的描述,將一副人間地獄的畫卷在朱興明面前展開。
那礦場位于一個隱蔽的山坳里,依山挖出了數十個礦洞,如同張開的惡魔之口。
礦洞內外,插著無數燃燒著松明和油脂的火把,將那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這也是夜間看到的光芒來源。空氣中彌漫著硝石、汗水、糞便以及一種金屬的腥甜氣混合的難聞味道。
礦工們衣衫襤褸,幾乎不能蔽體,一個個瘦骨嶙峋,面色蠟黃,眼神麻木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他們腳上戴著沉重的鐐銬,在監工皮鞭和呵斥聲中,機械地用簡陋的鎬頭、鐵鍬挖掘著礦石,或用背簍、獨輪車將沉重的礦石運往不遠處的冶煉區。
動作稍慢,便會招來一頓毒打,甚至有人當場就被活活打死,尸體如同破麻袋一樣被拖走,隨意扔進附近一個堆滿了白骨的深坑之中——那被稱為“萬人坑”。
冶煉區更是如同修羅場。幾個簡陋的土法煉爐日夜不停地燃燒著,溫度極高,靠近一些便覺得皮膚灼痛。一些同樣戴著鐐銬的工匠,在監工的監視下,冒著被燙傷、煙氣熏死的危險,操作著流程。
他們將粉碎的礦石與汞混合,或者用水力驅動的簡陋機械反復錘打淘洗,試圖從中提取出那黃澄澄的、誘人而又沾滿鮮血的金屬。
而礦主胡換章,則住在礦場旁邊一座相對“豪華”的木石結構宅院里。
孟樊超潛入時,正撞見他在廳中飲酒作樂,身邊環繞著幾名強搶來的女子。
他身材肥胖,面目兇悍,言語粗鄙,對手下打手呼來喝去,對礦工的死活漠不關心,甚至公然叫囂:“在這山里,老子就是王法。這些賤命,死了就死了,能給我挖出金子,就是他們這輩子最大的用處。”
“陛下,”孟樊超最后沉聲道,“此獠不除,天理難容。那數百礦工,如同身處煉獄,朝不保夕。”
朱興明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緊握的雙拳,指節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胸膛起伏,一股混雜著滔天怒火、凜冽殺意以及深沉悲哀的情緒,在他心中洶涌澎湃。
私采金礦,已是十惡不赦。
擄掠人口,強迫勞動,視人命如草芥,更是人神共憤。
而這等慘絕人寰之事,竟然就發生在他朱興明治下的宏業盛世,發生在他南巡途中的眼皮子底下。
“忘憂草”腐蝕的是人的精神,而這金礦,吞噬的是活生生的人命。是在用累累白骨,堆砌少數人的金山。
“你立刻持朕令牌,持朕手諭,前往最近的州府調兵。要快。調集足夠人馬,將這金礦給朕團團圍住,一只蒼蠅也不許放出去。所有涉案人員,包括礦主、監工、打手,全部給朕拿下。若有反抗,就地格殺。”
“孟樊超。”
“臣在。”
“你率領暗衛及部分大內高手,先行潛入,控制關鍵位置,尤其是礦主胡換章,務必生擒。同時,想辦法穩住礦工,避免混亂造成更大傷亡。待大軍合圍,立刻動手。”
“臣,領旨。”
“孟樊超,為何不去?”
“陛下...”孟樊超欲言又止。
“還有何事。”
“陛下若去調兵,臣擔心,這胡換章會不會、會不會和此地官府勾結。貿然調兵,恐有不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