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3顧笙沒說話。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掌心的尿布,巨大的熊臉上,那表情復雜到了極點。
有不舍,有肉痛,有決絕,還有一種即將割舍心頭肉的悲壯。
那可是……他閨女的第一片尿布啊!
是他,熊傲天,笨手笨腳地,在那個陽光溫暖的午后,一邊被兩個小家伙的哭聲吵得頭大,一邊手忙腳亂換下來的第一片尿布!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那足以撕裂蒼穹的利爪,在觸碰那小小的、柔軟的布片時,是何等的僵硬和笨拙,生怕稍微用點力就會傷到女兒。
他也清晰地記得,當他終于成功換好,看到女兒們破涕為笑,對自己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時,心中那股比吞并一百個妖王領地、比集團股價翻一百倍還要滿,還要暖的成就感。
這東西,他本來打算等集團統一宇宙、打包上市那天,放進集團歷史博物館里,作為“熊熊集團·初心”展區的鎮館之寶的!旁邊還要配上八百字的說明文!
現在……
“換!”
顧笙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聲音都在發顫,仿佛這個字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猛地一閉眼,熊掌往前一送,一副“你趕緊拿走,再多看一眼我怕自己會反悔”的架勢。
阿蠱眨了眨那非人的眼睛。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從顧笙的熊掌上,捏起了那塊尿布。
當她的指尖觸碰到尿布的瞬間。
轟!
一股完全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交易的,溫暖到極致,純粹到極致的“故事”,如同決堤的金色暖陽,瞬間涌入了她的感知!
她的眼前,不再是金戈鐵馬的史詩,也不是商業帝國的崛起。
她“看”到了。
她看到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溫暖的光斑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一頭體型龐大、外表兇悍的魔熊,正手忙腳亂地捏著一塊小小的布,他的熊臉上滿是汗水,耳朵里充斥著兩個嬰兒嘹亮的哭聲。
她“聽”到了。
聽到了那笨拙的父親無奈又寵溺的嘆息,聽到了嬰兒從哭泣轉為咯咯的笑聲。
她“聞”到了。
聞到了陽光的味道,青草的味道,還有嬰兒身上淡淡的奶香。
她“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那個父親手足無措的狼狽,被哭聲吵得心煩意亂的煩躁,成功換好尿布后的如釋重負,以及……當看到孩子對自已露出第一個笑容時,那顆被財富和殺戮填滿的冰冷心臟,瞬間融化、被注滿滾燙巖漿般的……溫暖與幸福。
阿蠱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那雙漆黑的,如同深淵般的眼睛里,那瘋狂旋轉的混沌與錢幣,第一次,徹底停止了。
一點點,微弱的,幾乎從未出現過的,屬于“人”的光,在其中重新亮起。
她把那塊尿布,緊緊地,緊緊地,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一樣,抱在了懷里。
小小的身子蜷縮起來,像一只在寒冬里找到了唯一溫暖火爐的流浪貓。
她臉上那扭曲、瘋狂的表情,一點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詳與滿足。
“好……暖和……”
她喃喃自語,聲音又變回了那個甜糯的童音。
“這個故事……好喜歡……好喜歡……”
隨著她話音落下。
周圍那扭曲瘋狂的世界,如同被按下了刪除鍵。
咔嚓。
一聲輕響。
老槐樹上哀嚎的人臉消失了,變回了粗糙的樹皮。地上蠕動的菌毯停止了生長,那些轉動著銅錢的眼球花,一朵朵枯萎、凋零,化為塵埃。天空重新變得明亮,那股令人作嘔的“終極銅臭味”,也消散得無影無蹤。
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阿蠱抬起頭,臉上又掛上了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只是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分真誠的喜悅。
她將懷里的尿布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從自己的籃子里,又拿出了一顆“開心果”,遞到顧笙面前。
“大哥哥,你真好。”
“這是你的開心果,謝謝你的故事。”
說完,她蹦蹦跳跳地轉身,身影一閃,便連同她的籃子,徹底消失在了村口,再無蹤跡。
呼……
顧笙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整頭熊,都癱軟了下來,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結束了。那該死的,能讓他對賺錢失去興趣的詛咒,消失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資本大道”的連接,又回來了!他腦海中那幅K線圖,那根灰色的線條,重新變成了昂揚的、充滿了暴力美學的鮮紅色!看著它每一次跳動,每一次拉升,那種心跳加速、血脈賁張的狂喜,又回來了!
活著的感覺,真好!
“媽的,這把真的玩大了……”
顧笙心有余悸地罵了一句,熊掌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顆還在微微搏動的“開心果”,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另一只手。
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下意識地,想回味一下剛才那個溫暖的畫面,來沖淡此刻的后怕與空虛。
那個笨拙的熊爸,在陽光下,給女兒換尿布的畫面。
然而……
他的熊臉,猛地一僵。
畫面……還在。
他記得那個樹洞,記得那天的陽光,記得女兒的笑臉。一切都像一部高清紀錄片,客觀、清晰。
但是……感覺呢?
那種溫暖的,心都要化了的感覺呢?那種笨拙又幸福的感覺呢?那種比賺了一萬億還滿足的成就感呢?
沒了。
全沒了。
他閉上眼,拼命地去回憶,去捕捉。他試圖再次感受陽光照在熊掌上的溫度,試圖再次感受女兒柔軟的身體靠在自己手臂上的觸感,試圖再次感受那顆老父親的心被幸福填滿的悸動……
然而,什么都沒有。
他的記憶里,只剩下了一段冰冷的,如同第三方錄像般的客觀記錄。
他記得“發生過”這件事。
但他再也“感受”不到這件事了。
那段獨一無二的,屬于他“熊爸”身份的,最寶貴的,最溫暖的記憶,被……交易出去了。
一股冰冷的、巨大的空洞,在他的胸膛里猛然炸開!
他的心,猛地一抽。
那是一種比被萬獸可汗的蝎尾穿胸,還要痛上千倍萬倍的劇痛!那不是物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種靈魂被活生生剜去一塊的,永恒的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