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柔悄悄尾隨,親眼看見張氏坐著青布小轎去了城隍廟。
好一會兒才出來,出來的時候,滿臉喜色。
回到院里,只見陸昭若正懶懶地靠在榻上。
燭光下,她用銀簽子插著糯米團(tuán)子,慢悠悠地裹著白糖。雪白的糖粉沾在她纖細(xì)的手指上,襯得那手越發(fā)瑩潤好看,哪像個病重的人?
“娘子?!?p>冬柔壓低聲音,把所見一五一十道來,“老夫人親自去送信,可見心急得很?!?p>陸昭若把剛蘸糖的浮元子送入口中,甜香在唇齒間化開,她微微一笑:“能不急嗎?畢竟迫不及待的想領(lǐng)那皇銅萬貫,三千畝田……”
說著突然笑出聲,“怕是連新媳婦的鳳冠霞帔都準(zhǔn)備好了?!?p>冬柔忍不住偷笑:“等到了那天發(fā)現(xiàn)一場空,還不得氣暈過去?”
陸昭若又拿出沈容之在海外娶妻生子的婚書抄書,一點點捏緊:“沈容之,我等你回來!”
一連半月有余。
她閉門不出,終日閑臥高榻,倦了便睡,醒了便倚窗讀書,偶爾提筆臨帖。
冬柔常偷偷溜出去,帶回來各種市井小吃,有時是甜滋滋的蜜餞雕花,有時是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烤豬皮肉,那油紙包一打開,滿屋子都是誘人的香味。
這半個月下來,陸昭若反倒養(yǎng)得面色紅潤,比從前還豐腴了幾分。
阿寶在顧宅住得樂不思蜀,竟連家都不想回了。
這期間,陸伯宏曾來探望過一次。
陸伯宏身為縣衙巡檢,自幼習(xí)武,一身腱子肉將公服撐得緊繃繃的,平日里帶著衙役巡街時,那雙鷹目一掃,宵小之徒無不膽寒。
偏生這樣個英勇漢子,進(jìn)門就開始哭,哭得跟個孩童一樣。
為了安撫他,又怕他擔(dān)憂,陸昭若道出實情:“我這病是裝的,阿兄可千萬別往外說。”
見兄長又要落淚,她趕緊補(bǔ)充:“你且寬心,這段時日就別再來了,免得惹人起疑了?!?p>陸伯宏這才破涕為笑,臨走時還偷偷往她袖子里塞了包栗粉糕……
這天。
陸昭若早早地起床了,端坐在窗邊。
冬柔捧著銅盆進(jìn)來,見狀詫異道:“娘子今日怎的這般早?可是身子不適?”
自裝病以來,自家娘子向來是睡到日上三竿的。
“今日有貴客臨門?!?p>陸昭若唇角噙著笑。
今天確實有貴客到。
前世的今日,手帕交耿瓊?cè)A會從屬京風(fēng)塵仆仆趕來。
帶來了官家御賜的“貞節(jié)牌坊”,還有御賜五百兩。
耿瓊?cè)A原是從屬京貶到吉州城,呆了幾年就回屬京了,還嫁了個四品官員。
按照大屬,守寡二十年才可以得到御賜牌坊,陸昭若也僅僅才等了沈容之三年,那手帕之卻給她求了塊‘貞節(jié)坊’……
想到那方冰涼的青石牌坊,陸昭若指尖微微的發(fā)顫。
前世,她送來的“貞節(jié)牌坊”就立在沈宅大門東側(cè)三丈處……
吉州城的百姓交口稱贊,都說這沈家媳婦得了天大的體面……
可這體面卻成了勒在她脖頸上的繩索。
張氏得了這御賜牌坊,愈發(fā)苛待于她。
每每用‘貞節(jié)坊’打壓她,指著她的鼻子罵道:“這可是官家朱筆親題的旌表!你若敢有半分不敬,老身立時就去遞狀子,告你忤逆尊長、藐視皇恩!到時候莫說是你,便是你陸家滿門,都逃不過一個‘大不敬'的罪名!”
一旦獲旌表,她就必須終身踐行標(biāo)榜的品德,否則視為“欺君”。
她記得有一年的上元節(jié)。
兄長陸伯宏紅著眼眶跪在地上,求她歸家。
她確實有過一絲絲動容,張氏卻撲到牌坊下嚎啕:“老婦今日就撞死在這御賜牌坊上!”
沈令儀環(huán)抱著胳膊,冷笑:“御賜旌表的節(jié)婦,便是走到天涯海角,官府的黃冊上永遠(yuǎn)記著你是沈陸氏!”
“大娘子今日是哪位貴客要來啊?”
冬柔不解地詢問。
陸昭若收回思緒,淡淡開口:“是屬京來的手帕交,千里迢迢就為給我送份‘厚禮’——官家御賜的貞節(jié)牌坊?!?p>冬柔驚訝:“啊?可……可那不是要守寡二十年才能得的嗎?”
陸昭若想起前世耿瓊?cè)A那番說辭,唇角泛起一絲冷意:“她說與皇后娘娘交好,在官家跟前遞了話,皇后不過隨口一提,官家就賜了這‘恩典’?!?p>冬柔眼睛一亮:“耿娘子這般費心,真是個好人?!?p>好人?
前世,耿瓊?cè)A聲淚俱下地說:“昭若妹妹節(jié)哀,我官人前幾月在海上竟巧遇沈郎君,他正要歸家與妹妹團(tuán)聚……誰料突遇倭寇,倭寇將他殘忍殺害,我官人也是九死一生的逃脫,取走了他隨身攜帶的玉佩?!?p>就因這番話,她當(dāng)真以為沈容之已死。
后來即便發(fā)現(xiàn)張氏修書和佛像后尋得密函,也未起疑心。
她甚至因此恨極了倭寇,那夜面對玷污她清白之人,還厲聲喝令其投軍水師……
可沈容之分明活著。
耿瓊?cè)A為何要說他被倭寇所殺?
若她官人根本未出海,也未遇見沈容之,只為借她在屬京造勢,那玉佩又從何而來?
這玉佩是她親手所贈,沈容之向來貼身佩戴。
她真的是好人?
前世在汴京耿府小住時,耿瓊?cè)A在貴婦圈中賢名遠(yuǎn)播,后來才隱約察覺,對方竟是借她這個“寡婦”來標(biāo)榜自己重情重義……
她才慢慢與她疏離……
冬柔疑惑道:“可老夫人才修書讓主君歸家,主君明明健在。若見這牌坊,怕是要氣煞,說不定還會將耿娘子逐出門去?!?p>“他們不會?!?p>陸昭若淡淡道。
冬柔不解:“這是為何?”
陸昭若太了解張氏與沈青書了。
白得的名聲豈會不要?五百兩賞銀豈會推拒?更別說獲旌表者還能減免賦稅。
前世他們明知兒子未死,不也照樣收了牌坊,還用它來拿捏自己。
這一世,即便兩個月后沈容之歸家,以他們的貪性,定會照收不誤,不僅會隱瞞兒子歸家之事,還會來尋她……
果然,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陸昭若立即躺回榻上。
冬柔趕忙放下床幔。
張氏用帕子捂著口鼻,只站在門口,說:“陸氏,耿娘子大老遠(yuǎn)從屬京來看望你了……”
說著,忍不住笑起來:“還帶了一塊官家御賜的‘貞潔牌坊’呢!”
陸昭若咳嗽:“阿姑……可是……郎君沒有死啊……”
“住口!”
張氏厲聲呵斥,又壓低嗓音:“蠢婦!這可是御賜牌坊,還有五百兩賞銀!耿娘子千里迢迢求來的,若拒了,她怎么想?橫豎她住兩日便回屬京,后頭的事她如何知曉?待容哥兒回來,只說耿娘子弄錯了便是?!?p>冬柔這才明白娘子為何說“他們不會”。
當(dāng)真是貪心至極!
張氏又警告:“她正在歇息,稍后來看你,你若敢說漏半句……”
陸昭若咳著應(yīng)道:“兒媳明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