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過他身邊時(shí),安玲瓏忽然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笑道:“多好的相處機(jī)會(huì),蕭將軍可要好生把握哦?!?p>說罷也不等他回應(yīng),便翩然離去。
陸昭若正臨窗而坐,纖指輕輕推開雕花窗扇,三月春風(fēng)裹著細(xì)雨和清新的艾草香氣漫進(jìn)室內(nèi),讓人心神一暢。
忽然聽到身后腳步聲近,她下意識回頭,竟見蕭夜瞑站在門邊。
他今日一改往日凜冽之態(tài),身著一襲雨過天青色的新袍,衣料泛著如水波般的柔光,越發(fā)襯得他膚色冷白。
墨發(fā)以一根素銀簪松松束起,寬肩窄腰的身量隱于常服之下,斂去了沙場肅殺之氣,倒顯出幾分文人清雅。
陸昭若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他臉上,心下暗暗驚嘆。
褪去鐵甲、戰(zhàn)袍,他此刻竟顯出截然不同的清朗氣質(zhì)。
整張面容干凈得仿佛雨后的晴空,不似沈容之那般刻意維持的溫潤如玉,他的俊朗是渾然天成的,如同松間白雪、巖上清月,自有一段說不出的清逸風(fēng)骨,教人看了便移不開眼。
蕭夜瞑察覺到陸昭若的目光,視線剛一相接,便慌忙避開,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暈。
陸昭若見狀不由得噗嗤一笑。
誰能想到堂堂大將軍,竟總會(huì)露出這般害羞的模樣。
那身沙場淬煉出的凜冽鋒芒,此刻盡數(shù)斂于溫潤如玉的青緞常服之下,竟透出幾分罕見的少年羞赧。
她說:“蕭將軍請坐?!?p>蕭夜瞑依言落座,姿態(tài)端正得像是初入學(xué)堂的稚童,連衣擺都仔細(xì)理得一絲不茍。
陸昭若以手支頤,袖口滑落半截雪腕,笑靨如花:“將軍這般品貌,家中可曾為您相看親事?”
蕭夜瞑猛地抬頭,又慌忙垂眸,指腹摩挲著盞壁。
腦中回想起顧羨的話:“伯母還讓我捎句話,說萬寧郡君一直等著你回去呢,長公主上月親自登門,帶著官家賞的御酒,說是……要與你母親商議婚期,好在伯母幫你推辭了。”
他喉結(jié)微動(dòng),嗓音沉?。骸安⑽?。”
“哦?”
陸昭若追問道,“那……將軍自己呢?可曾遇到過讓您傾心的娘子?”
“哐當(dāng)”
蕭夜瞑手中的茶盞掉落,茶水在案上洇開一片深色水漬。
他手忙腳亂地去扶,耳根紅得像是浸了胭脂,連后頸都透出薄緋。
“他自然是有心儀之人。”
門外忽傳來帶笑的嗓音。
陸昭若抬眼望去,只見顧羨推門而入,斜倚在門框上,一襲絳紫錦袍松松垮垮,襟口微敞,露出半寸雪白中衣。
他手中折扇“唰”地展開,半掩面容,一雙含笑的桃花眼格外分明。
“哎喲……”
他目光在房中一轉(zhuǎn),“顧某是不是來得太早,擾了二位雅興?”
蕭夜瞑聞言,耳根更紅,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陸昭若。
陸昭若起身溫婉一笑:“顧東家來得正好。”
她朝他身后張望片刻,“阿寶沒隨您一起來?”
“讓飛流跟直下帶著買糖豌豆去了,稍后便到?!?p>顧羨徑自走向窗邊的躺椅,慵懶地倚了下去,扇面輕搖,“陸娘子就不好奇,咱們蕭將軍的心上人究竟是哪家娘子?”
蕭夜瞑猛地一陣咳嗽。
陸昭若以為他受了風(fēng)寒,轉(zhuǎn)身關(guān)窗,掩去窗外淅瀝雨聲。
她笑著說:“能讓蕭將軍傾心的,定然是位才貌雙全的佳人?!?p>她前世與蕭夜瞑交集不多,只依稀記得他后來從海外帶回一位漁女……
漁女?
她唇角微彎,倒是與沈容之頗有幾分相似。
顧羨“啪”地合上折扇,眼尾掃向蕭夜瞑:“何止才貌雙全,簡直是世間難得的奇女子,可惜啊……”
他故作嘆息,“那位娘子非但不知情,反倒與咱們將軍有些舊怨,恨他入骨呢。”
陸昭若微微一怔,不由心生憐意:“蕭將軍肝膽赤誠,仁厚正直,那位娘子怎會(huì)恨他入骨?其中想必有什么誤會(huì)?”
“自是誤會(huì)?!?p>顧羨應(yīng)得干脆。
蕭夜瞑始終垂首不語,攥緊了手指。
房門“哐當(dāng)”一聲被撞開。
班陵的身子堵在門口,嗓門洪亮得震得窗紙?bào)懀骸敖y(tǒng)領(lǐng)!您咋自個(gè)兒先跑來了?不等等我?!?p>他走進(jìn)來,忽地瞪圓了眼睛盯著蕭夜瞑的衣裳,“俺的娘誒!您這……這穿得跟戲文里的探花郎似的!”
顧羨“噗”地笑出聲。
蕭夜瞑略顯得尷尬……
班陵還湊近細(xì)看,指著那藍(lán)綠色的袖口:“這料子滑溜溜的,打架都不方便!俺還是覺得您穿鎧甲威風(fēng)……”
蕭夜瞑壓低嗓音,眼風(fēng)如刀掃向班陵:“班副將何時(shí)連本將的衣著都要過問了?”
班陵被那冷冽語氣激得縮了脖子,小聲嘟囔:“俺就說鎧甲更好……”
陸昭若作為宴請者,自然要打破尷尬,笑著打圓場:“妾身倒是覺得,蕭將軍這身衣裳極襯氣度,比鎧甲更顯……風(fēng)雅?!?p>蕭夜瞑聞言,原本緊繃的嘴角幾不可見地微微一松,低頭掩去眼中一絲笑意。
她又轉(zhuǎn)向班陵,語氣親切:“班副將快請入席吧,今日備下的都是安樂樓的拿手菜,可飲酒管夠?!?p>幾人相繼落座,便有手腳麻利的行菜端著紅漆木盤魚貫而入,悄無聲息地將炙鹿肉、蟹釀橙、山煮羊等佳肴布于案上……
顧羨笑著取出私藏十年的瓊液漿,親自為眾人斟滿:“今日沾陸娘子的光,都嘗嘗我這壓箱底的好東西。”
席間氣氛漸暖,酒過三巡,就連班陵也放開了膽子,繪聲繪色地說起軍中的趣事。
顧羨搖扇調(diào)侃。
蕭夜瞑雖話不多,但偶爾頷首應(yīng)和,眉目間也柔和了許多。
陸昭若執(zhí)壺添酒,看著眼前這番景象,心底不由生出幾分恍惚,她未曾想過,今生竟會(huì)有與蕭夜瞑同席共飲、言笑晏晏的這一天。
只是,她莫名有些好奇,蕭夜瞑心儀的那位娘子,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