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蒙雨霧中,一道挺拔清雋的身影靜立于圍墻外。
玄色戰甲未卸,肩頭已被雨水浸得深暗,水珠順著甲片邊緣不斷滾落。
他微仰著頭,下頜線繃得極緊,沉郁的目光望向她的窗口,仿佛已在此站了許久……
四目驟然相對。
蕭夜瞑渾身猛地一僵,倉促地低下頭去。
整個人窘迫又澀然。
陸昭若心想,這蕭夜瞑明日就要出征,此時為何在樓下?
她取了一把油紙傘,步履輕悄地下了樓。
樓下。
她撐開傘,一步步走向那仍在雨中怔立的人。
傘面微微傾斜,替他隔開了雨絲。
“夜深雨涼……”
她的聲音混在細密的雨聲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將軍明日便要出征,何以久立于此?”
蕭夜瞑聞聲抬起頭,雨水沿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滑落。
他的目光低垂,只敢落在她執傘的手上,喉結微動,嗓音低啞:“當日,承蒙娘子贈圖之義,蕭某曾許諾,歸來必當親至,面陳捷訊,然……”
他話音微頓,滿是愧意,“然軍務冗繁,未能親履此諾,只得遣人代傳,此事,夜瞑始終耿耿于心?!?/p>
陸昭若微微一怔。
原來是為這事啊。
就為了一個未經她放在心上的承諾,這將軍……竟在深夜里,渾身濕透地守在她墻外,那副無措的模樣,好似失了禮數的蒙童面見嚴師一般。
真是笨拙!
陸昭若微微一笑:“將軍言重了,遣人相告與親至有何分別?剿倭事關重大,妾身豈是拘泥虛禮之人,此事,將軍實不必掛懷?!?/p>
蕭夜瞑卻搖了搖頭,清雋的臉上帶著少年氣的執著與鄭重,沉聲道:“明日再度出征,蕭某在此重諾——待此番蕩平寇患、凱旋歸來,必親赴繡樓,為娘子報捷……并叩謝厚義?!?/p>
他的話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的砸在淅瀝的雨聲里。
那眼神坦蕩、赤誠,甚至有種近乎虔誠的灼熱……
陸昭若聞言,微微一怔。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顧羨說蕭夜瞑心中已有了心儀的娘子。
不知究竟是怎樣的女子,能得他這般人物的傾慕。
旋即,沈容之那張偽善自私的面孔猛地浮上心頭。
一念赤誠,一念奸詐。
人心之別,何止云泥?
她迅速斂起這不合時宜的怔忡,將所有情緒壓入眼底,再抬眼時,已復平日清婉從容,只微微頷首:“那……妾身便靜候將軍凱旋佳音?!?/p>
接著,目光落在他被雨水打濕的額角與下頜,水珠正沿著凌厲的線條滑落。
她從袖中取出絹帕,遞了過去,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雨氣沁骨,將軍……擦一擦吧?!?/p>
蕭夜瞑渾身一僵,目光愕然落在那方遞來的絹帕上。
陸姐姐她……竟然贈帕于他?
他心跳驟然加快,幾乎是倉促地接過那方絹帕。
指尖相觸的剎那,似有細微的電流竄過,激得他心口猛地一顫,慌忙握緊。
那方絹帕素凈,唯獨一角繡了枚傲然綻放的雪梅,暗香隱隱,恰如她的人。
他緊緊攥在掌心,帕子上還殘留著她袖間淡淡的、如蘭似麝的溫香,讓他一時怔忡,忘了動作。
“將軍?”
見他只是緊握著那帕子,卻遲遲不拭,陸昭若不由輕聲提醒,眸中帶著一絲不解。
蕭夜瞑驟然回神,喉結不受控制地滾了滾,卻只將帕子更緊地、幾乎是用盡全力地攥入掌心,聲音低?。骸盁o妨,回營再理不遲。”
他怎舍得用這方帕子去沾染塵泥雨漬。
恰在此時,一陣夜風裹著濕涼雨意拂來,陸昭若下意識地輕蹙眉頭,掩唇低低咳嗽了一聲。
蕭夜瞑神色頓時一緊,所有旁的心思瞬間拋卻,只剩擔憂:“雨夜風涼,陸娘子速回吧,莫為夜瞑沾染了寒氣!”
他生怕她再多留一刻。
陸昭若見他如此,不再多言,只微微頷首,轉身步入細密的雨簾,身影漸行漸遠。
蕭夜瞑卻并未立刻離去。
他佇立原地,直至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繡樓門內,這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低頭,凝視著掌心那方已被攥得溫熱的絹帕,指腹極輕極緩地摩挲過那枚孤傲的雪梅。
隨后,小心翼翼地將其納入懷中最貼心的位置。
他另一只手碰了碰腰間暗藏的一個小小木匣。
那里面,靜靜躺著一支雪魄梅影簪。
他到底還是不敢送出去!
不過此刻心里還是歡喜的,他轉身融入夜色。
卻不知,不遠處巷角的陰影里,另一道身影將方才這幕從指尖相觸到懷中藏帕的種種情狀盡收眼底,陰險地勾了勾唇角。
回到水寨寢室。
蕭夜瞑輾轉難眠,眼前盡是那雙執傘的手與傘下清亮的眼。
他起身,鋪紙研墨,憑著記憶與心緒,一筆一畫,將雨夜下那抹令他心顫的身影,細細勾勒于宣紙之上。
翌日,晨曦。
吉州碼頭被海霧與人群的低語攪得溫熱。
咸濕的風自海天相接處吹來,卻吹不散百姓眼中那幾乎要溢出的熱切與期盼。
他們挎著竹籃、提著陶罐,自發涌向碼頭,簞食壺漿,攜著吉州特有的裹蒸、疍家糕,和自家釀的米酒,踮腳望向海面,前來送別即將出征的水師將士。
海面上,戰船如林,帆檣蔽空,一眼望不到盡頭。
最大的指揮艦艦首,蕭夜瞑迎風而立。
海風獵獵,掀起他肩頭玄青暗紋戰袍的一角,露出內里一身玄色冷鍛鐵甲,甲片在微光中凝著一層冷冽的幽澤。
頭頂赤纓兜鍪頓項護頸,腰間長劍穩懸,身后令旗待展。
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靜似水,緩緩掃過麾下艦隊與岸上送行的人群。
那張猶帶幾分少年清俊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唯余一派沉毅冷冽、不怒自威的氣勢,仿佛已與身后鐵甲艦船融為一體。
“嗚——”
一聲蒼勁的號角長鳴,其聲穿云裂石,頃刻壓過了碼頭的喧囂。
蕭夜瞑聞聲,緩緩抬起手臂。
剎那間,艦上將士應聲如雷,爆發出震天的怒吼:“殺!殺!殺!”
這吼聲一浪高過一浪,直震得海水顫動,盡顯大屬水師的赫赫軍威與昂揚斗志。
艦隊應聲緩緩移動,巨大的帆檣在桅桿上漸次升起,鼓滿了海風,如同蘇醒的巨龍,低沉地咆哮著,破開薄霧,犁開深色的波濤,堅定地向著下游、向著蒼茫大海的方向進發。
蕭夜瞑巋然屹立于艦首,目光卻急切地在碼頭上涌動的人潮中一遍遍搜尋。
然而,那片他最想看到的身影,終究未曾出現。
他心底漫過一絲失落,心中默然道:“陸姐姐,此去遠征,剿平倭患,短則一月,長則半載,縱容包庇的李縣令,亦將被罷官免職,抄家流放,欺你辱你的李念兒,淪為罪奴。我不在吉州這些時日,唯愿你一切安好,順遂平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