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內,先前受到感染、皮膚下尚有黑氣游走的士兵們,在那盛大的白光洗禮下,眼中的渾濁迅速退去,扭曲的面容恢復了常態。
他們的意識仿佛從一場無法掙脫的噩夢中驟然驚醒,記憶中只剩下被黑暗侵蝕時無盡的狂亂與撕扯靈魂的痛苦。
此刻,盡管身體虛弱得幾乎站立不穩,一種劫后余生的慶幸與對袍澤殞命的悲慟交織在心中。
他們強撐著開始收拾殘局。
戰場上其實并無太多需要清理的尸骸——那些無法挽救的感染者已在圣光中徹底分解,融入了腳下的土地。
他們沉默地收集著散落的武器彈藥,以及陣亡袍澤遺留的衣物……
每一件熟悉的物品都刺痛著他們的神經,這不僅僅是為了清理戰場,更是為了日后能為之立起一座衣冠冢,以此告慰亡魂,也撫平自己內心的創痕。
這時,里克斯·托克頓走了過來。
他盡力維持著儀態,但面對【康斯坦丁】時,先前那份游刃有余的優雅從容已蕩然無存。
他微微欠身,姿態放得極低:“康斯坦丁先生,伯爵大人希望能與您一敘。”
他內心深處反復檢視著此前與這位驅魔人的數次接觸,確信自己并未有任何冒犯之處,才稍感安心。
見識過方才那等如同神罰的手段后,他已無法再將對方視作尋常可供驅使的驅魔人。
他甚至暗自懊悔,當初克里夫伯爵只分出百分之一的銀行股份作為拉攏,實在是過于吝嗇了,早知如此,至少應為伯爵大人爭取到百分之五。
在這一點上,里克斯·托克頓與他的主人克里夫伯爵不謀而合。
書房內,克里夫伯爵見到【康斯坦丁】進來,伸手示意的同時,目光沉穩地注視著對方:“康斯坦丁先生,請坐。您又一次展現了令人驚嘆的力量。”
【康斯坦丁】并未移動,只是站在原地,兜帽微側,聲音透過面罩傳來:“舉手之勞。”
克里夫伯爵雙手交疊置于腹前,用那種古老家族特有的腔調說道:“對您而言或許是舉手之勞,但您保全了克里夫家族的傳承與榮譽。此等恩情,絕非尋常酬勞可以衡量。”
“伯爵閣下過譽了。”
“不,這是事實。”克里夫伯爵語氣堅定,“為表謝意,我愿從我個人持有的克里夫銀行股份中,劃出百分之十,贈與先生。”
【康斯坦丁】的兜帽似乎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百分之十?”
“正是。”克里夫伯爵頷首,仔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希望這能稍稍彌補您在此次事件中的…耗費與辛勞。”
風衣之下,舒書的貓眼眨了眨。
百分之十?這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確實喜愛金鎊,但股份背后往往牽扯著相應的責任與麻煩。
此前為了改造當鋪分行,他讓湯姆和杰瑞暗中調查過克里夫銀行的底細。
這家銀行水很深,勢力盤根錯節,連皇室親王也持有百分之六的股份,那位顯赫的鉑金漢公爵更是占了百分之三十。
舒書覺得,自己的份額與親王殿下持平便已足夠。
【康斯坦丁】緩緩搖頭,語氣依舊淡然:“不必如此。百分之五,即可。”
克里夫伯爵目光微閃,對方沒有討價還價,反而主動降低份額,這讓他更加確信這位驅魔人所圖甚大,或者,其行事準則遠超常人理解。
他沒有再堅持,當即取來紙筆:“如您所愿。”
文書落定,克里夫銀行百分之五的股權完成了轉移。
寬大的風衣之下,舒書的尾巴尖難以自抑地卷起了一個愉悅的弧度——一筆可觀的、可持續的零花錢終于落袋為安。
“股份之事既已落定,”克里夫伯爵將一份副本文書優雅地推過光潔的桌面,話題隨之轉向,“康斯坦丁先生,不知您對艾爾福德眼下的亂局,有何高見?”
“亂局?”【康斯坦丁】的聲調平穩無波,仿佛在詢問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正是。”伯爵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我這里的麻煩雖暫告段落,但整座城市的瘡痍并未撫平。市政廳,作為維系秩序的核心,必須存在下去,并且,其架構越完整越好。”
“這與我何干?”
“關系匪淺,只有市政廳這部機器重新有效運轉,秩序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回歸,重建工作才能鋪開。”克里夫伯爵的話語中滿是算計。
“我想,您絕不樂見您名下的產業,特別是那家正處在上升期的沃爾特工廠,因鐵路癱瘓、原料斷絕而陷入無休止的停產吧?”
【康斯坦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確是阻礙。”
“一個運轉良好的市政廳,能加速疏通貿易脈絡,穩定市場環境。”伯爵抓住這份認同,立刻加強攻勢。
“克里夫銀行提供給市政廳的貸款與各項援助,其回報效率也將隨之提升,這其中的利益,關乎我們所有人——自然也包括您剛剛納入囊中的那份股權。”
風衣之下,舒書的貓腦飛速運轉,瞬間洞悉了伯爵的弦外之音。
第八號當鋪不過是細枝末節,沃爾特工廠才是未來的核心。
必須盡快終結城內的混亂,讓經濟的齒輪重新轉動,更何況,在此番百業凋敝、亟待重建的關頭,正是沃爾特工廠趁勢崛起,甚至短期內比肩謝爾德聯合工業集團的絕佳時機。
“明白了。”【康斯坦丁】的回答依舊簡潔,“需要我如何做?”
克里夫伯爵霍然起身,取下他的雙手劍。
“請隨我親赴市政廳,那里的抵抗仍在繼續,您此刻的現身,對于堅守在那里的人們將是決定性的鼓舞,也能更迅速地……為這場災難畫上休止符。”
【康斯坦丁】的目光似乎在那柄大劍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微微頷首,黑色的衣擺隨之無聲拂動:“可。”
……
市政廳已成為風暴中搖搖欲墜的最后堡壘。
窗戶大多用木板和家具封死,只留下狹窄的射擊孔,每一次怪物撞擊大門,都有灰塵和碎屑從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格里羅局長癱坐在椅子裡,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制服領口被他自己扯得松散。
他剛剛收到警局徹底陷落的消息——幸好大部分武器彈藥早已提前轉移至此,否則他們連像樣的抵抗都組織不起來。
“頂住!都給老子頂住!”他的吼聲因為沙啞而失去了大部分威懾力,更像是一種絕望的哀鳴。
角落里,一個年輕的文書雙手抱頭,蜷縮著,對周圍的命令和槍聲充耳不聞,顯然已經崩潰。
防線外,怪物的嘶吼仿佛永不停歇,但漸漸地,一些敏銳的老兵察覺到了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