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深再次睜開眼睛時,意識還有些混沌。刺目的白色天花板讓他有片刻的失神,他恍惚間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兩年前那個冰冷而又孤獨的隔離室,四周只有機器單調的滴答聲。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首先看到趴在床沿睡著了的林嫣然。她那張總是精致明艷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無法掩飾的疲憊。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像一只折翼的蝴蝶。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厲害。
隨即,他的視線被沙發上那個小小的身影牢牢鎖定。念念正伸著脖子,眼巴巴地看著他,那雙酷似自己的大眼睛里,充滿了擔憂和期盼,小小的身體因為緊張而繃得緊緊的。
周云深幾乎是本能地朝著那個方向,有些吃力地緩緩張開了雙臂。這個簡單的動作,像是一個無聲的召喚,也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念念掙脫了艾倫的懷抱,就像一只終于找到歸巢方向的雛鳥,跌跌撞撞地不顧一切沖向了那個他期盼已久的溫暖懷抱。
“爸爸!”
念念的小腦袋,用力地撞在了周云深的胸口。他太想念這個懷抱了,太害怕再次失去他了,以至于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動作不小心扯動了埋在爸爸胸口肌肉里的導管。
鮮血瞬間從紗布下滲出了一小片,染紅了那潔白的病號服,像一朵刺目的紅梅。
周云深卻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他笑得無比溫柔,那笑容里滿是失而復得的喜悅和滿足。他用那只還纏著厚厚紗布的手,笨拙地輕輕擦去念念臉上的淚珠。
“念念怎么哭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一般,卻又充滿了無限的寵溺,“爸爸這不是回來了嗎?”
“爸爸痛……”念念的小手不敢碰周云深胸前的紗布,只是懸在空中,小嘴一癟,眼淚掉得更兇了,“流血了……念念吹吹……”
周云深的心軟得一塌糊涂,他忍著牽動傷口的疼痛,將兒子的小手輕輕握住,貼在自己沒受傷的臉頰上。
“爸爸不痛。”他凝視著孩子酷似自己的眉眼,聲音低沉而鄭重,“只要念念好好的,爸爸哪里都不痛。”
“那爸爸……再也不走了嗎?”念念仰起頭,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充滿了不安。
周云深喉頭一哽,用力地將孩子摟緊,在他發頂印下一個吻:“不走了。爸爸發誓再也不離開念念了。”
守在病床旁邊身心俱疲的林嫣然,被父子倆的對話吵醒。她一睜眼,看到的便是這對父子緊緊相擁,讓她心碎又感動的畫面。她的心中瞬間被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和酸楚感填滿。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
“你知不知道……你受傷的時候,我有多害怕……我害怕再……”她的話語不成句,被無法抑制的哽咽打斷。她害怕再說下去,就會暴露出自己所有的脆弱和恐懼。她害怕告訴他,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她的世界也跟著一起崩塌了。
周云深抬起頭看著她,眼神里是那樣的理所當然,仿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天經地義。
“為了念念,為了你,這不算什么。你看,我這不是還好好的嗎?”
林嫣然生氣地看著他眼中那熟悉的該死的溫柔。還好他沒事,她真的再也不想失去他了。
她終于問出了那個困擾了她一夜,讓她輾轉難眠的問題。
“周云深。”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你當年……突然離開,到底是因為什么……”
周云深不想讓她因為那個殘酷的真相而感到愧疚和自責。他試圖轉移話題,想用一個輕松的玩笑將這件事帶過。
“都過去了,現在說這些做什么……”
但林嫣然執著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持,她必須要一個答案。
周云深無奈,他看著她倔強的樣子,最終只能選擇坦白一部分真相。
“當初在研究所,蘇國強用你的安危來威脅我。我擔心你會為了救我而涉險,所以……我答應了對方提出的項目合作要求。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放我出來。”
他看著她,眼中充滿了濃濃的自責和愧疚。
“但歸根結底,還是我的問題。我不告而別,去做了兩年項目才回來。這兩年,我錯過了太多……”
“所以……”林嫣然的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她需要非常努力才能組織好語言,“你是因為我……才被迫離開的?你是因為怕我出事,才去做了那個項目?”
周云深沉默地看著她,那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她的情緒終于有了一絲崩潰的跡象,“你覺得我知道真相會自責,那你就讓我恨你兩年?周云深,在你心里我就是這么脆弱,這么不值得你信任,不能和你一起承擔的人嗎?”
“正相反。”他凝視著她,輕聲卻堅定地說,“正因為我知道你有多堅強多勇敢,我才更怕……怕你會為了我,去做傻事。”
林嫣然聽完,心中五味雜陳。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為了保護她,而獨自承受了一切的男人。原來他離開,也是因為自己。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梁啟明和梁承也急匆匆地從外面趕了過來,顯然是剛得到消息。
“云深!你怎么樣了?”梁啟明一進門就沖到床邊,看到他胸口的血跡,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梁承更是直接撲到床邊,看著周云深蒼白的臉,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云深哥!你怎么又受傷了!”
“一點小傷,沒事。”周云深想抬手摸摸他的頭,卻有些乏力,只能扯出一個安撫的笑。
“這還叫小傷?!”梁承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尖銳和心疼,“流了那么多血……那個姓鐘的王八蛋!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林嫣然迅速地收起了自己的復雜情緒,她不想讓外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周云深看到所有在他心里重要的人都湊齊在這里,像一家人終于團聚了一樣,臉上流露出滿是幸福的笑容。
梁啟明看著外甥強撐著精神,還反過來安慰他們的樣子,心中既無奈又心疼。周云深永遠是這樣,只為他人著想,從來不想讓大家為他擔心難過。
但他始終沒有忘記,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鐘嘉琪。他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眼神變得冰冷:鐘嘉琪,你真是找死啊……看來,不讓你徹底從江城消失,你是不知道梁家的人,不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