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小承卻像是感應到了什么一樣。在梁啟明話音落下后不久,小家伙非但沒有松手,反而在夢中更緊地攥住了兩人的手指,小眉頭皺得更深,嘴里發出不滿的哼哼聲,仿佛在抗議爸爸“去睡沙發”的計劃,死活不肯松開這來之不易的“全家福”聯結。
梁啟明試著輕輕抽了抽手,毫無效果,反而引得兒子在夢中不安地扭動。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索性也不再掙扎了。放松了身體,調整了一下姿勢,就直接躺在了小承的右邊,閉上了眼睛,仿佛真的準備就此睡去。只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泄露了他并非全然被動。
慕容離躺在小承的左邊,隔著兒子柔軟的小身體,能感受到另一邊傳來的體溫。
她靜靜地側躺著,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身旁那早已進入夢鄉,眉眼舒展的父子倆。他們的呼吸漸漸地同步,形成了一種奇妙而又和諧的共鳴。
這種一家三口,安安穩穩地躺在同一張寬敞的King Size大床上的畫面,溫馨得近乎虛幻,是她曾經連做夢都不敢奢望和觸及的遙遠夢境。
她曾以為自己早已堅硬如鐵,不會再為任何柔軟的情感所動容。此刻,她靜靜地望著天花板模糊的陰影,突然感覺自己的眼眶有些不受控制地發酸,視線也莫名地……有些模糊濕潤了。
她僵硬地躺在床的最左側,身體緊繃得像一塊不會彎曲的鋼板。柔軟的床墊仿佛變成了荊棘叢,讓她無法放松。
梁承小小的身體,帶著溫熱和淡淡的奶香,像一道天然柔軟的屏障,也像一道無法逾越的楚河漢界,蜷縮在她和梁啟明之間。
他的兩只小手,即使在深沉的睡夢中,也依舊保持著驚人的執拗,緊緊地攥著他們倆的手指,一手抓一個,像兩把小小卻異常牢固的生物鎖。
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占有和依賴,仿佛生怕他們會像他噩夢中所經歷的那樣,突然就丟下他跑掉似的,必須牢牢鎖住才能安心。
床頭那盞小小的蘑菇夜燈,散發著微弱而又無比溫暖的光芒,像是黑暗海洋中的一座小小燈塔,溫柔地映照在梁承那張早已熟睡的小臉上。
他濃密的長長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偶爾還會因為夢到什么而微微地顫動一下。他的呼吸均勻而又安穩,小小的胸膛規律地起伏,發出輕柔的鼾聲,是這寂靜深夜里最美妙的安眠曲。
慕容離靜靜地側躺著,目光無法從兒子臉上移開。
心底最深處,仿佛被這溫暖的燈光和安詳的睡顏無聲地浸潤,悄然裂開縫隙,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陌生而又洶涌的柔軟暖流,幾乎要將她淹沒。
那暖流帶著酸澀,帶著滿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原來,這就是“家”的感覺嗎?
像現在這樣,在一個寧靜的夜晚,有一盞為你而留的燈,有一個全身心依賴著你的小生命安穩地睡在身邊。
她微微地抬起眼眸,視線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越過了兒子柔軟的發頂和蜷縮的小小身軀,落在了床鋪另一側的梁啟明身上。
男人也側躺著,面朝著她和梁承的方向。他的一只手,正如她一樣,被兒子緊緊地拽著;而他的另一只手臂,卻自然而然地舒展著,寬大的手掌輕輕地搭在了梁承微微隆起的小肚子上,掌心微微攏著,形成一個保護的弧度,像是生怕這小小的身體在睡夢中會踢開被子著了涼。
他的呼吸很輕,幾乎微不可聞,胸膛隨著呼吸緩緩起伏。睡夢中的他,眉宇間所有白日里令人望而生畏的鋒利和冷峻,都被溫柔的夜色與床頭暖光神奇地柔化了。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盔甲與偽裝,只剩下一種沉靜而又深邃,甚至帶著一絲孩子氣的無害與溫柔。
慕容離的心臟毫無預兆地狠狠漏跳了一拍,隨即像是被什么柔軟的東西撞了一下,泛起陌生的悸動。
他睡著的時候,竟然是這個樣子的。
褪去所有鋒芒,斂起所有心機,像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平凡男人。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會和梁啟明——這個與她糾纏著家族血仇,關系復雜到連她自己都理不清的男人,像現在這樣安安穩穩地躺在同一張床上。中間,還夾著他們共同的兒子。
明明他們之間,還有那么多未解的家族恩怨,還有那么多無法跨越的現實障礙。
可在這一刻,卻因為一個小小的孩子,被迫地靠近,被迫地……扮演著一對真正的夫妻。
荒謬,卻又……莫名地讓人貪戀。
她像是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貪戀”燙到,猛地驚醒,心中警鈴大作。
慕容離,你在想什么?
她暗暗斥責自己,幾乎是有些慌亂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緊張地顫動著,試圖強行壓下心頭那股翻涌的危險情緒。
可就在這時,她手腕處傳來細微卻清晰的觸感——
梁啟明被她握著的那只手指,突然微微地動了一下。不是掙脫,而是他溫熱的指腹,在睡夢中或無意識間,無意識地在她手腕內側那片最細膩敏感的皮膚上,摩挲了一下。
那觸感像一道細微的電流,慕容離猛地睜開了眼睛,金棕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驟然收縮,警惕地看向對面。
卻發現,梁啟明不知在何時已經醒了。他正靜靜地,異常專注地凝視著她。
那目光不再有睡意的朦朧,反而清明得像暗夜中的寒星,卻又比星辰更灼熱,里面翻滾著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專注得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從外到里都看穿。
清冷的月光,不知何時掙脫了云層的束縛,透過窗簾未曾拉嚴的狹窄縫隙,悄悄地灑了進來,正好有幾縷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還沒睡?”
他低聲問,嗓音低沉沙啞,還帶著一絲剛睡醒時特有的磁性鼻音和慵懶,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撩人。
慕容離的心臟在他開口的瞬間跳得如同擂鼓,但她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是緊緊地抿著嘴唇,將所有的驚悸和慌亂都鎖在喉嚨深處,沒有回答。
她甚至移開了視線,重新看向兒子,試圖用這種方式來隔絕他那過于具有穿透力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