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嫣然在那一瞬間,有片刻的遲疑。
“孩子的爸爸”這五個字在她舌尖滾過,說出來就不僅僅是承認一個生物學事實,更意味著一種無法撤回的捆綁與托付。
這意味著她必須徹底放下心防,將自己和念念的未來再次毫無保留地交托給眼前這個讓她愛入骨髓也恨到切齒的男人。
但感受著剛才他本能護住她后腦時掌心殘留的溫度,想到念念畫中那些吞噬“爸爸”的黑色線條……這些畫面交織成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沖垮了猶豫的堤壩。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孩子的爸爸?!?/p>
然而,周云深是何等敏銳的人。
那片刻的凝滯像一道清晰的裂痕,被他精準地捕捉到了,他要的不僅僅是“身份確認”,更是她內心全然篤定的接納。
顯然,他此刻沒有等到。
周云深眼底最后一絲微弱的期待熄滅了,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用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收回了那只護在她腦后的手掌。
他緩緩地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轉過身不再看她,準備離開這個充滿了未竟之言的空間。
林嫣然心中一慌,意識到這個回答似乎并未觸及他內心的癥結,反而可能將他推得更遠。她下意識地伸手,聲音里帶上了急促:
“云深,我……”
周云深卻仿佛背后長了眼睛,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觸碰。
他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傳來,充滿了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失望:
“我知道了?!?他停頓了一下,“我會定期去看念念的,以父親的身份?!?/p>
這句話像是一份切割清晰的協議,他承認了父親的責任,卻似乎將她排除在了這份責任所連接的親密關系之外。林嫣然的手僵在半空,看著那孤寂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視野里。
不知在冰冷的辦公室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傳來麻木的刺痛,林嫣然才機械般地站起身,驅車回家。
……
她去了周云深之前經常去的那家咖啡廳,她坐在那個他們曾經最喜歡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沿。
她不該來的。
這里充滿了太多以前的氣息,每一個角落都鐫刻著回憶,但她還是推門進去了,像一個癮君子貪婪地汲取著那些能讓她短暫感覺自己還活在過去溫暖里的記憶碎片。
她徑直走向那個靠窗的角落位置——他們曾經的最愛,沙發依舊柔軟,木桌紋理依舊熟悉,一切都和過去一樣,唯獨她的世界已天翻地覆。
突然,玻璃門被推開,風鈴清脆作響。
林嫣然幾乎是下意識地抬頭望去,這一望,她的呼吸瞬間停滯。
周云深走了進來,他身姿依舊挺拔,眉宇間的沉穩內斂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但讓她渾身冰冷的是他并非獨自一人,他的身旁跟著一位妝容精致的年輕女性,兩人正低聲地交談著什么,看起來很是親密。
林嫣然的手指猛地握住水杯,“哐當”一聲輕響,咖啡濺在了她光潔的手背上燙出了一片刺目的紅痕,她卻渾然不覺。
她強迫著自己移開視線,可她的余光卻不受控制地像一個卑劣的小偷,追隨著他的身影,她看著他走到柜臺前對店員開口,聲音透過不算嘈雜的空氣隱約傳來,沒有一絲多余的情緒:
“一杯冰美式不加糖,謝謝?!?正是他過去習慣的口味。
那熟悉的點單聲和他身側陌生的女伴形成了一種荒謬而殘忍的對比。
林嫣然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她猛地站起身走向吧臺,她擠到周云深身側不遠處,聲音里帶著一絲連她自己無法抑制的顫抖:
“再……再來一杯冰美式。”
周云深原本落在菜單板上的目光,微微一頓。
他緩緩轉過頭,深邃的眼眸落在了林嫣然蒼白的臉上,他的眼底像深潭投入石子掠過一絲難以辨明的情緒。
林嫣然在他的目光下,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她鼓起殘存的勇氣,端起那杯冒著凜冽寒氣的冰美式,一步一步朝著周云深走去,步伐僵硬得像踩在刀尖上。
距離越來越近,她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須后水味道,混合著一絲陌生的女性香水味,她的手指顫抖得越來越厲害,那杯冰冷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杯沿與杯蓋發出細微的磕碰聲。
就在她走到他面前幾乎要伸手將咖啡遞給他的那一刻,由于過度緊張,手腕猛地一軟。
“嘩啦——!”
整整一杯冰美式精準地潑灑在了周云深胸前,深色的咖啡液迅速浸透了他昂貴的西裝面料,在淺灰色的布料上暈開一大片深褐色的水漬,幾塊冰塊滾落砸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一片狼藉。
整個咖啡廳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談話聲仿佛都被按下了暫停鍵,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林嫣然僵在了原地,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一片迅速擴散的污漬和他瞬間冷峻下來的側臉線條。
周云深低下頭看了眼自己胸前那片狼狽的污跡,又抬眸看向面前這個手足無措的女人。
他的臉上沒有預想中的怒意,反而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側唇角。
“林總,” 他開口,語氣平淡帶著一絲戲謔,“你現在連一杯咖啡都端不穩了?”
“林總”這個稱呼和他話語中毫不留情的奚落讓她疼得渾身一顫,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塞滿了浸透淚水的棉花,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只有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視線。
周云深沒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個制造了麻煩的陌生人。他轉向身旁那位同樣一臉錯愕的女性,語氣帶了一絲歉意:
“抱歉,看來這里不太方便了,我們換個地方談吧?!?/p>
說完他只是掏出手帕,隨意擦了擦手便與那位女伴一起轉身朝門口走去。他的步伐平穩,沒有絲毫留戀也沒有再回頭。
林嫣然呆呆地站在原地承受著四周各異的目光,指尖殘留著咖啡刺骨的涼意一直涼到了心里,手背上被熱水燙紅的痕跡隱隱作痛卻遠不及心中那寸寸碎裂的劇痛。
風鈴再次響起,門開了又關帶走了一室凝滯的空氣,也帶走了那個決絕的背影。
她終于無比清晰地認識到一個事實——他現在是真的恨她了。